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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回去

2026-10-10 21:45:53 作者: 自由的輕騎兵

  夜裡輪到陳懷安巡視。

  他提著一根松枝火把,沿著水渠走了一圈,把水閘口的雜物撈乾淨,又上去看了看水碓的輪軸,撥了兩把草根,清理一下石臼裡面的鐵砂,再補充新的鐵礦石。

  更往常似乎一樣,可是他的內心裡卻非常激動。

  他一直強忍著不讓其他人看出異常。

  溝里夜間還是有巡邏的人,他不能讓他們看出異常來。

  確定沒什麼問題,才把火把往地上一插,蹲在石臼邊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火把的亮光照著水碓的木頭架子,影子一跳一跳的。

  碎礦的錘子砸在石臼里,悶悶地響,一下,一下。

  陳懷安蹲在那裡,看著那堆新出的鐵砂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他在這個鬼地方熬了一個多月,從鐵房力工干到水錐這邊,好不容易把日子理出了一條路。

  才剛覺得有點盼頭,可他累了,真的累了。

  

  他坐在水錐邊的一塊石頭上,火把在腳下噼啪地響,火星子順著夜風飄起來,轉兩圈就熄了。

  要是能回去,他真想就此不回來了。

  他摸了摸懷裡那個冰涼的圓盤,又回頭看了一眼窩棚的方向。

  馬豆子和趙疙瘩都睡了,後半夜才起來接班,現在沒人會出來。

  他深呼吸了幾口,平復一下有些激動的心。

  然後他把圓盤拿出來,放在手心,按動中心的扭。。

  接著盤面上浮起一層淡藍的光,他閉了閉眼,淡藍色的光芒一圈一圈地盪開,把他整個人籠住了。

  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,他感覺自己像被一隻大手攥著,往一個黑洞裡拽。

  胃裡翻騰,耳朵里嗡嗡地響,眼前卻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可他的心裡卻在喊,快,快,快,我要吃飽飯,我要洗熱水澡,我要躺進柔軟的床裡面。

  等他再次睜開眼睛,入目的竟然還是青灰色的山脊,荒涼的溝壑,枯黃的草木。

  他原地愣了好片刻,心裡頭一下子涼了半截。

  費了這麼大的勁,到底還是沒有回去?

  不對。

  他揉了揉眼睛,又仔細看了一遍。

  腳下踩著的不是土路,而是一段水泥路面,雖然有裂紋,有部分泥土覆蓋,但那確確實實是水泥路面。

  路邊立著一塊褪了色的藍白色路牌,上面寫著名稱和公里數,是鏽跡斑斑的鐵皮。

  遠處還能看到電線桿子。

  他穿回來了,這是現代。

  陳懷安定定地站在路牌底下,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。

  他回來了,但身上穿著那身明朝的破褂子,灰撲撲的,到處是補丁和窟窿,散發著汗酸和煙火氣。

  這時他想哭,多少次在皮鞭,棍棒的威逼下咬著牙幹著活,當時就想著老子穿越回去,就再也不回來了,什麼王侯將相都他奶奶去吧!

  只是他慢慢的冷靜下來。

  現在要回家,回到城市裡,他要享受現代生活。

  他摸了摸兜,沒有找到兜,沒有錢,更也沒有手機。

  手機。

  他猛地想起來,手機被趙拾砸碎了屏幕,扔進了這條溝里。

  如果說這地方沒有變,那麼手機說不定應該還在原地。

  他憑著記憶沿溝找去。

  那邊的溝底全是碎石和雜草,跟上次過來時幾乎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沿著溝沿走了一段,在一個石頭縫邊停住腳,蹲下去扒開枯草。

  一部屏幕碎成蛛網狀的手機,躺在那兒。

  他把它撿起來的時候,手是抖的。

  屏幕碎了,裂紋密得像蜘蛛網,但按了一下側邊的鍵,屏幕竟然亮了起來,還是那塊熟悉的壁紙,雖然隔著密密麻麻的裂紋,但看得清。

  還能開機。

  陳懷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腳下一軟,差點跌坐在地上。

  他拿著手機撥弄了幾下,碎成那樣的屏幕,觸摸還能用,只是有些地方不太靈。


  他看了一眼電量,還有很大一節,百分之六十七。

  看到這個電量讓他愣了一下。

  現在是百分之六十七,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,這個手機應該一直在消耗電量。

  算一算時間,如果這邊的世界照常運轉,他穿越過去將一個月,手機早該沒電了。

  可這電量掉落的速度,最多也就是過了一小段時候。

  他打開網絡連接,信號竟然滿格。

  他點開瀏覽器,屏幕上跳出的是當天的日期和新聞推送。

  他盯著那行日期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  距離他穿越,似乎只過去了不到一個小時。

  也就是說,他在明朝度過了將近一個月,這邊的世界才走了一個小時。

  兩邊的時間流速,不是一樣的。

  他在那邊待一個月,這邊才過去一小時。

  換句話說,他只要願意,隨時可以回去,哪怕在那邊住了三五年再回來,這邊可能也只過去幾天。

  陳懷安握著手機,蹲在溝邊,一時間心裡涌了很多念頭。

  如果他可以在兩邊來回,那他就可以把現代的東西帶過去,不用擔心時間錯位穿幫。

  他不用再擔心餓肚子,不用再穿著破褂子熬苦日子。

  他可以帶糧食、帶鐵器、帶藥品,甚至帶武器過去。

  他在那邊建立自己的勢力,然後回來補給,再回去。

  這樣一來,他就不再是在炭山峪里熬日子的奴工了。

  他越想越激動,呼吸都粗了起來。

  可緊跟著他又猛地甩了一下頭,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。

  先別想那麼多,雖然看著不錯,萬一情況有變怎麼辦?

  之前還想著很好,要一呼百應,可是去了被人奴役了一個月。

  先吃飽飯再說吧!

  他把手機揣進口袋,認了認方向,沿著水泥路往山下走。

  走了約摸一個鐘頭,總算看見一條寬敞的公路,偶爾有車駛過。

  他站在路口,猶豫了一陣子,實在走不動了,腳底板磨得生疼,肚子咕咕地叫。

  他本想著坐公交車,現在他只能攔下一輛路過的計程車。

  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,打眼中遠遠瞅見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立在路邊,起初有點犯怵,車都放慢了。

  等陳懷安拉開車門,司機上下打量他,忍不住道:「你這是怎麼弄的?拍戲呢?」

  陳懷安忙順著他的話頭接下去:「對,拍戲,跟組裡鬧翻了,不幹了,先回去。」

  司機又看了看他那身衣服,皺皺鼻子:「你這一身味兒可不小,比垃圾站還衝。」

  陳懷安苦笑了一聲,「劇組的衣服都是這樣,讓我扮乞丐,可是給的錢還少,我就不幹了。」

  他一個月沒洗澡,身上的衣服從穿上就沒換過,汗漬泥漬混在一起,又在山溝里滾了這些天,那滋味確實不好聞。

  他自己聞慣了不覺得,可坐在車裡,那股味就開始往四處飄。

  司機也不好說什麼,陳懷安怕他半路吐了,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,透氣。

  司機也是個能聊的,問他是演什麼的,在哪拍戲,劇組為什麼鬧翻。

  陳懷安有一搭沒一搭地編,含糊著說自己當群演,戲份不多,到地方才發現伙食差得離譜,住的地方又漏雨,這才跟劇組鬧翻了。

  司機聽了直咂嘴:「現在這些個劇組,真是坑人。」

  這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,陳懷安心裡默默看著公路兩邊的景色。

  一個多月沒見,這條縣城公路還是老樣子。

  路邊的飯店,加油站,農用車,一一掠過。

  他隔著車窗看著,心裡說不出的滋味。

  他離開也就一個鐘頭,可對他而言,像過了一輩子。

  車子進了縣城,路兩邊漸漸熱鬧起來。

  灰撲撲的樓房,亮著燈的鋪面,電動車和摩托在街上鑽來鑽去,街角有賣烤紅薯的推車,有買水果的貨車,有掛著紅條幅的商場。


  這些以前他看都懶得看一眼的東西,這會都讓他眼睛發潮。

  計程車停在他住的小區門口,付了車錢,他道了幾聲謝,推開車門。

  想了想,又摸出手機,給那個計程車司機發了一個五十塊錢的紅包,備註了一句:師傅,拿這錢洗洗車,今天弄髒您的車。

  這時小區門口冷清,沒什麼人,他低著頭快步往裡走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破爛,在那條他走過無數遍的路上急匆匆地走著。

  路上碰見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媽,看了他好幾眼,好像在辨認是不是認識的人。

  他低著頭,躲開目光,三步並作兩步,趕緊上了樓。

  走到自己家門前,他手插進口袋裡摸了摸,想起來鑰匙在空間裡,這麼想著,鑰匙就突然出現在手裡。

  不知道是門鎖有點澀,還是他有些激動的手,擰了兩下才打開。

  推開門的瞬間,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  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,像是在確認這屋子還是真的。

  屋裡跟他離開時沒什麼區別。

  沙發上的抱枕還歪著,茶几上半杯水,他離開了半天,但對於這間屋子來說,一切都像是剛停下不久。

  他打開手機,先點了三個份的外賣,然後快步進了衛生間。

  熱水澆下來的那一刻,他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
  熱水沖刷過臉頰、肩膀、脊背,把那個蠻荒的山溝里積攢了一個月的塵土和汗垢一層一層地洗掉。

  他閉著眼,任水流澆著頭頂,嗓子裡不自覺地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。

  他打了三遍浴液,從頭到腳搓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  搓下來的灰水和泥湯,順著地漏嘩嘩地流下去了。

  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泥垢從自己身上下來過,這一個月,真是人了地獄又爬出來了。

  洗完澡,他赤腳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面。

  鏡子裡的臉瘦了一圈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嘴唇還有裂口,嘴邊圍著一圈濃密的鬍子。

  他伸手摸了摸那圈鬍子,這要是在以前,他早就拿剃鬚刀刮乾淨了。

  可這一次,他猶豫了一下,又把手放下了。

  這個鬍子是他一個多月苦日的憑證,留下來吧!

  他扯過毛巾把頭髮擦到半干,裹了條浴巾出來,外賣已經到了,擱在門口地上。

  他提進來拆開袋,是一大盆清燉羊肉,一份168元,加上五個白面饃。

  我上次在溝里看到來了那麼多羊,他聽說這些羊也就孫大鬍子,帶著幾個親信吃了一頓,他們這些人連個味兒都沒有聞到。

  現在他要補上,要自己吃一大盆。

  他坐到桌邊,先拿筷子夾了一大塊肉,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又吃口白面饃。

  他感覺是這輩子最香的一口。

  就著羊肉,他把五個饃,連同那一盆湯,吃的乾乾淨淨。

  吃到最後胃撐得發疼,可嘴還是停不下來,總覺得下一口就吃不動了,可還是想再夾一筷子。

  他後來實在咽不下去了,才把筷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呆呆地看著桌上剩下的殘湯。

  然後他忽然鼻子一酸,眼前模糊了一下。

  他自己也說不清,是這一段日子太苦了,還是這一頓飯太好吃了,又或者只是終於回了家,繃了一個月的弦松下來了。

  他仰著頭,緩了片刻,硬是把那點濕氣逼了回去。

  他撐著桌子站起來,走進臥室,渾身軟得像散了架的身子撲進被子裡。

  那床他睡慣了的被子,柔軟,乾淨,帶著家裡洗衣液的氣味,不像窩棚里的枯草,也不像鐵房通鋪上那股霉味。

  他閉上眼,把自己埋進枕頭裡,幾乎是瞬間就沉沉睡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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