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牛站在土牆後頭,看著遠處那些牽馬拿棍子的蒙古人一點一點往前蹭,回頭問陳懷安:「打不打?」
陳懷安說:「不打。讓他們趟。趟到壕溝跟前再說。」
看著日頭開始毒起來,而大家都是披甲持械的樣子,都熱的不斷喝水。
陳懷安又道:「你叫人去堡里多煮一些綠豆湯,加些蜂蜜,這日頭看著越來越高,也有些毒,給大家多喝點湯水,別中暑了。」
「好的。」王大牛早就惦記這一口了。
蜂蜜是陳懷安從現代買的,就是普通的那種,價格不貴,他買了100斤,放在一個罈子裡面。
本來打算用做獎勵表現好的種植小組,現在就拿出來,讓大家喝了補充體力。
安排下去後,陳懷安繼續觀察。
那些鐵蒺藜撒在最外面,越往裡越密,套虜趟到一定距離,速度明顯慢了下來。
地上埋的木刺也太多,棍子撥不過來,得彎腰一枚一枚揀。
人蹲在地上揀,後面的人牽著馬等著,陣前黑壓壓擠成一團。
陳懷安看著那個光景,知道他們已經到了火槍的打擊範圍,但還是沒讓動手。
這樣只會暴露火槍打擊範圍,卻不會殺傷多少人。
陳懷安還是想著多殺幾個,得打痛他們,不能讓他們總是輕易起了打新開堡的心思。
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呀!
苦素也明白這樣太慢,日頭開始毒起來,水都不夠喝了,還是安排人去北面黃河濾水打水。
他讓人撤回來,把幾個頭領又叫到一起,商量換一個法子。
一個頭領說:「地上那些鐵刺撒得太密,一根根揀要到什麼時候去?天黑了更麻煩。」
另一個說:「不如等天黑了摸進去,夜裡他們看不清。」
苦素搖頭:「夜裡咱們也看不清。他們堡子里有墩子,有人守著,咱們摸到跟前要是地上東西還多,怎麼辦?」
天黑對於不熟悉情況的他們來說更吃虧。
商量了一陣,最後定下來,還是正面還是派人繼續趟地,但不用一根根揀,用掃的辦法,找幾捆樹枝紮成大掃把,兩個人拖著在地上走,把鐵蒺藜和木刺掃到兩邊去。
掃一段,往前走一段。
掃出一個正面來,方便攻擊。
同時派兩股騎兵繞著莊子兩頭跑,不靠近,就在遠處轉,讓堡子里的人摸不清他們到底要從哪邊打。
他們說干酒干。
陳懷安在土牆上看著套虜換了家什,拿樹枝紮成的掃把掃地上的刺,掃出一條道來。
他看得出來,對面是個沉得住氣的人,不急著送命,一步步往前磨。
這種人跟他打仗,就是急不得。
他回頭吩咐王大牛:「等他們掃到壕溝前頭,就看要往哪邊使勁。正面掃得最勤,那就是幌子。你盯著兩翼,誰先動手往墩子那邊靠,那才是真的。」
王大牛應了一聲,讓各墩堡的火槍手把槍都頂在垛口上,不許放,等號令。
這一等又等了將近半個時辰。
這邊綠豆湯都已經喝上了,套虜才把正面那段地掃開了一道四丈寬的口子,鐵蒺藜和木刺被掃到兩邊,露出了一條土路。
掃完的人退回去,達子沒有立刻進攻。
而是派人在東西兩面也進行了試探,也清除一些鐵蒺藜和木刺。
之後就不斷派人,試探著衝擊,到了近處還用弓箭向土牆後面拋射。
陳懷安心裡明白套虜是在挑逗,他們想要看看那些地方反應。
太陽慢慢升高,快到頭頂時,套虜再次動了。
先動的是西側。
那裡有一段土牆比別處矮,牆後頭沒有墩堡,看著是最薄弱的地方。
約莫六十來騎的人馬從那頭壓過來,沒有直接沖,而是先在一百五十步外散開,然後齊刷刷放了一輪箭,箭落在土牆前後,釘了一地。
少數射中人,卻很難破鐵盔和肩甲,只有個別倒霉蛋,破了甲才受了傷。
只要受了傷,就有人把他們扶下去處置,不讓他們在陣前影響作戰。
達子這邊放完箭的人不後退,反而下了馬,牽著馬慢慢往土牆方向走,像剛才趟地那樣,一步一步試探著靠近。
他們走到離土牆約一百二十步的地方,牆後頭還是沒有動靜。
這些人膽子壯了,加快了腳步往牆根走。
王大牛等的就是他們這個速度提起來、收不住的當口,而且距離也足夠。
西側墩堡里一聲令下,土牆後頭猛地站起來一排火槍手,槍口朝下壓,照著牆根方向那一片人影齊射。
這一輪打了二十來支槍,白煙騰起,彈丸掃過去,走在最前頭的八九個人當場栽倒,後頭的轉身就跑。
土牆後有面又是10個火槍兵端槍簡單瞄準一下就打。
兩輪槍打過,套虜丟下十來具屍首,連滾帶爬退出了一百多步。
這一下,西側的人被打退了。
苦素覺得意外,對面的火槍比明軍用的鳥槍射程要遠多了。
這次試探是感覺距離西面的墩堡比較遠,在鳥槍的射程之外,才進行的。
可是這麼遠還能射的這麼准,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。
他派西側那撥人本來就是探路的,看看土牆後頭到底埋了多少火槍。
這一探,他只摸清了火槍射程。
中路的達子趁這時候也動了。
他們掃開的那條土路,從正面直通壕溝。
二十騎催著馬沿那條路往前沖,到了壕溝邊上勒住馬,騎手從馬背上跳下來,拿斧頭去砍壕溝後頭的木柵欄。
他們砍得急,三五個人圍著一根樁子,斧頭掄得飛快。
王大牛早在那條土路盡頭等著。
套虜掃開那條路的時候,他沒有讓人去把鐵蒺藜重新撒回去,因為他知道苦素是故意讓這條路留著當衝擊通道。
而他自己也想讓這條路留著。
套虜從那條路上衝過來,馬速提不起來,路窄,騎手擠成一長條,火槍手從正面和兩翼一起打,擠在路上的那些騎手沒有地方躲。
第一輪槍響的時候,砍柵欄的那幾個人已經放倒了一根樁子。
但槍響過後,那道縫跟前的人倒了四個,剩下的一看不對,丟下斧頭翻身上馬往回跑。
路窄馬擠,跑不快,第二輪槍跟著過來,又放倒了幾個。
苦素在中路這輪衝擊里損失了二十來人。
他讓人把剩下的人撤了回來,沒有再往那條路上填人命。
到這時候,日頭看著還是很大。
苦素把幾個頭領叫到跟前,商議去留。
「他們的火槍射程太遠,也很準,再說這地上東西太多,這麼打怕是不行。」
一個頭領說:「是呀!正面的路清出來了,可火槍太密,沖不上去。西邊墩子後頭也有槍,藏得深,看不見人,槍一響人就倒。」
另一個說:「現在死了二十六人了,再打下去,死的人還要多,這個堡有鐵器,咱們也不好拿?」
苦素清楚這個小首領的退縮之意,大家出來是搶貨的,不是送死的。
他知道這座堡跟長城後那些漢人軍堡不一樣,那些軍堡看著牆厚兵多,戰力卻不行,簡單一試探,就會胡亂的放火槍。
放過之後他們就在很長時間打不出來,而且也打不准,傷不了幾個勇士,這時就能用弓箭持續壓制,勇士猛攻,就可以拿下城堡。
接著來就可以肆意妄為。
可是這個土堡在外面修的東西太多了,也太下本錢了,重要的是這火槍打的遠,也打的太狠,有救回來的勇士,看著還可以,一會兒就完全不行了。
哪怕是披了鐵甲,也不行。
他是有些不甘心,但不甘心也不能把手下的勇士都消耗在這裡。
要不然他哥哥可能就會把他的部眾吃下去。
對幾個頭領說:「不打了。這莊子啃不動。天氣熱,收攏人,往西邊走。」
幾個頭領們雖然也都是心有不甘,但都沒有反對。
大家的情況都差不多,這次死傷了二十多,還沒有傷筋動骨。
他們本身就不是願意拿人命往裡填的人,出來一趟,是為了搶東西,不是為了送死。
死了人,回去還要向各家交代。
套虜開始收攏人馬。
戰場上那些散在各處的馬,被人牽回來,馱上傷號,三三兩兩匯到苦素那裡。
他們退得很慢,一面收人,一面還在放箭,防著堡子里的人出來追。
陳懷安在土牆上看著,明白這些套虜是準備要退了。
他喝了一口甜甜的綠豆湯,沒有馬上下令讓馬豆子帶著騎兵隊去追。
馬豆子牽了馬來問他:「不追一把?」
陳懷安說:「他們還沒有亂,等他們亂起來你再去沖一波。但不要追遠,沖5里就回來。」
他轉頭讓王大牛帶著火槍兵和長槍手從北門出去,排成兩列,緩緩往套虜退走的方向壓過去。
他也跟上,就在隊伍後面。
速度不快,也沒有喊殺聲,就是一步一步往前逼。
火槍兵和長槍手出了土牆,在腰鼓的打擊聲下,快速向前走去。
苦素看見這邊的人出來了,趕緊帶著人頂上去,不讓這些看著衣甲明亮的明軍,壓過來。
他這時才算是看清楚,這些明人,原來衣甲這麼好,要是早知道,他就不動手了。
這時大家各部已經勞累半天,又已經下達命令要撤退,再要返攻,根本就不要想了,能不崩就是好的。
這正是擊其頓歸。
陳懷安帶著部隊到達達子150步的時候停了下來。
陳懷安命令:「火槍隊上前,擺三列橫隊。」
王大牛聽到命令,趕緊喊出具體命令:「橫隊三排,1、2隊再前,3、4隊中間,5、6隊後面。」
6個小隊長也跟著喊起來。
由縱隊變橫隊,這個訓練方法,火槍隊訓練的並不是很多。
但平常也是有練的,看著還行。
可是這時陳懷安看到了他這輩子最混亂的隊伍。
兵找不著隊長,隊長也占不好位置,亂七八糟人員互相碰撞,找了有三五分鐘,才在王大牛連打帶罵的訓斥中,把橫隊擺了出來。
好在對面對他們擺開架勢要進行的追擊,還只是做著防禦的準備,打算這伙明軍走近,射幾箭就帶著人撤退。
苦素沒有準備進攻,所以等他反應過來這邊的橫隊已經擺好。
陳懷安這是手心,都已經被冷汗打透了。
他的想法是好的,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是自己的隊伍,居然在敵人面前,排隊都排不出來。
要是對面發起進攻,這些傢伙怕是活不了幾個了。
一切都是好在。
「齊步走。」陳懷安沙啞著嗓子,嚴厲的喊著。
說吧,他抽出唐刀,跟在火槍隊的後面,壓陣。
王大牛也跟著大喊齊步走。
他這時就想著,打完還要狠狠地操練一些他們。
這次可是丟臉丟大了。
火槍兵60人排著三列縱隊在鼓聲的指揮一下齊步向前。
一開始他們的步伐看著都有點兒虛晃,顯然他們也知道當前的局面。
好在鼓聲一下下的響著,他們的步伐也愈發的堅定。
陳懷安原想著要走到100步的時候就準備射擊。
但雖然達子的弓箭向這邊不斷射來,不時有火槍手被射中倒下,但他依舊咬著不喊停止。
最後還接過倒下火槍手的火槍,也站到隊列的第一排。
王大牛不時看著陳懷安,100步、九十步,80步,70步、60步,都已經能看清達子的鬍鬚。
可陳懷安還沒有喊停止。
直到40步,他都看到陳懷安已經身中了三箭。
才聽到陳懷安喊道,「前排射擊。」
前排由於後面的補充,還算齊整,一下就打出去十五六發。
陳懷安瞄準了一個張大嘴巴,正在拉弓,有些不可思議看著他們的達子,就扣動了扳機。
槍響之後,對面麻利的倒下來十幾個。
陳懷安就大聲喊出:「前排蹲下,後排射擊。」
說罷他就蹲下,這是原本的三排橫隊,早已經有些混亂了,後面的人不斷補充到前面,三排實際上已經是兩排了。
他後面這一排一次性打出去20多發。
又讓達子,倒下去一排。
陳懷安在槍響之後立馬站了起來,沒有喊裝彈,而是喊:「上槍刺。」
剩下的火槍兵抽出槍刺插到火槍口。
「跟我沖。」陳懷安說罷就往前沖,王大牛也不猶豫地跟著衝上去。
後面的其他火槍兵還有一些猶豫,但也只是一兩秒,也跟上沖了出去。
再後面的長槍兵,是看著這群火槍兵怎麼打的,雖然他們都是半農半兵,陳懷安帶他們可是一點也不薄。
把他們都從疾苦中救了出來,這時自然也不猶豫。
長槍跟著快速衝擊。
馬豆子原本還在等,可看到火槍兵打完就沖,這時還猶豫什麼,帶著騎兵隊就從準備好的馬道里沖了出去。
苦素在兩輪火槍射擊中,都非常幸運地沒有中槍。
但他身邊的兩個勇士,一個被擊中腦袋,鮮血濺了他一臉。
另一個直接被擊碎了肩膀嚎叫著倒在了馬下。
接下來這些不要命的火槍兵居然端著明晃晃的火槍就沖了上來。
他感覺腦子都是蒙的,就看到自己的馬,非常自覺的跟著其他人掉轉馬頭就跑了。
那些還沒有反應過來的人,已經被那些已經像瘋了一樣的火槍兵,刺下馬來。
只是苦素已經控制不住自己,打馬就跑,什麼都不管了。
可是他們還沒跑出去兩里,就有一隻騎兵隊快速的撲了過來。
這夥人遠的時候朝他們射箭,再近點兒突然都拿出來一隻只短短的木棍,等他們響了,他才知道那也是火槍。
這次他就沒有那麼幸運了,他的馬中了一槍,血淌了一地,這麼好的駿馬,倒下就起不來了,也把他的腿壓在了馬下面。
他倒在地下,還聽到又是一排火槍響起,身後又是一排他的部眾倒下。
他被一摔,頭也是懵的,等他反應過來,這些舉著槍刺拿著長矛的明軍,已經追了過來,把那些還要反抗的全部捅死。
他就感覺完了。
徹底的失敗了。
陳懷安沒有帶人沖多遠,也就不過兩里路,他就跑不動了。
一身甲雖然不是很重,但也有30斤。
在這已經接近30度的高溫下跑這麼遠,他感覺自己是他的極限了。
騎兵隊還可以繼續沖一下,多殺傷一些達子。
這一下,剩下套虜徹底不想再停留了,一溜煙的就跑出去十幾二十里。
王大牛最後清點下來,套虜遺屍八十七具,還抓了四個達子,有一個明顯是達子的首領。
自家死了四個人,傷了三十五個,重傷六個。
死傷著多數都是弓箭造成,好在陳懷安給大家都披了甲,多數人傷的不重。
再說陳懷安備的藥,也不正是這時用上的嗎?
陳懷安坐在土牆上,已經脫下鎧甲,有人給他處理傷口。
他只有一處傷,就破了點皮,血都沒出多少。
只是他還是有些有氣無力地道:「死的都把頭砍下來,用石灰備上,其他找地方埋了,別讓野狗扒出來。
自家傷亡的,能救的救,救不了的準備後事,傷馬不能治好,都殺了給大家打牙祭。」
「是。」王大牛非常恭敬地下去安排。
今天他看到大哥,還是當初那個大哥,一如前年溝里那一戰的威武。
別看日常多管著雜事,這一刻還得他一錘定音。
要不然這達子殺不了那麼多。
他們太能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