費城市中心，酒店房間。
電視的藍光映在半掩的窗簾上。
ESPN早間新聞還在迴圈播放著。演播室里的幾名評論員，用各種各樣的複雜語序把那幾句評價翻來覆去地說。
「他無法適應NBA的速度。」
「他缺乏成熟的進攻技巧。」
「他只是一個體系球員。」
李峰靠在沙發上饒有興致地聽了幾分鐘，很快就失去了興趣。
很多時候，李峰真的覺得這幫人有所謂的文學素養嗎？好歹也是一些媒體人物，可站在台上卻只會翻來覆去說那麼幾句話。
連攻擊角度都不帶更新一下的。
就在這時，茶几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。
李峰低頭看清號碼，身體立刻坐直。
他一把按掉電視，又朝正在看報紙的佩林卡匆匆豎起手指，示意對方別出聲。
隨後，他抓起手機，快步鑽進洗手間，反手鎖上了門。
電話接通。
李峰彎腰，伸脖，滿臉堆上了討好的笑容。
「喂，媽。」
「峰峰啊，最近睡得好不好啊？有沒有按時吃飯啊？」
母親熟悉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，開口就是一陣數落。
「這麼長時間才打了兩個電話，你是不是又把錢全拿去買書去了？」
李峰靠在洗手台邊，此刻的臉上全然沒有了平時在球場上的霸氣。
「哪能啊。」
他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，臉上甚至還帶了點討好。
「這不是有時差嘛。我這邊白天，你們那邊都半夜了。我怕打擾您和爸休息。」
電話那頭響起一陣窸窣聲。
緊接著，換成了一道低沉的男聲。
「錢還夠不夠用？」
李峰下意識彎腰。
「夠用夠用，爸，你就放心吧。」
「人在外面，別委屈自己。」父親的語氣依舊生硬，「缺錢就跟家裡說，供得起你。別去打那些亂七八糟的零工，再把學習給耽誤了。」
「夠用，真夠用。」
「最近成績怎麼樣？」
李峰連個磕兒巴都沒打，謊話說得毫不猶豫。
「挺好的，門門都是A。教授前兩天還誇我來著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父親似乎還算滿意。
「夏天放假，記得回家看看。你媽最近總睡不好，夜裡老做夢。」
「跟孩子說這個幹什麼？國際電話多貴……」
母親的抱怨聲剛響起來，通話便匆匆斷了。
李峰拿下手機。
螢幕上顯示著通話時間。
一分五十九秒。
他把手機揣進口袋，雙手撐著洗手台，低頭揉了揉額角。
夏天回家。
到時候，他該怎麼跟山東老家的父親解釋，自己瞞著家裡報了NBA選秀，甚至已經做好了離開大學的準備？
老爺子要是知道他把大學放到一邊，跑來美國打什麼職業籃球……
李峰估計，以老爺子的性格，八成會抽支煙，嘆口氣，然後告訴李峰斷了腿不影響學習。
想到這裡，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。
臉上第一次多了點心虛。
李峰推門走出洗手間。
佩林卡放下咖啡杯，打量了他一眼。
「家裡人？」
他雖然聽不懂中文，但李峰剛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「嗯。」
李峰走到床邊，開始收拾訓練裝備。
佩林卡以為他是不想讓家裡知道最近的負面新聞，於是開口說道：
「電視上的東西不用放在心上。等到你被選中的那一刻，所有的流言都會煙消雲散，他們會報復性地擁護你的。」
李峰把球鞋塞進訓練包，拉上拉煉。
「我沒把那些話當回事。」
他拎起訓練包，抬頭看向佩林卡。
「雄鹿和活塞想得到我，又不想多付籌碼，所以才找媒體壓價。這個邏輯，我懂。」
他頓了頓，臉上多了一抹嘲弄。
「但能理解，不代表我會喜歡。」
佩林卡一時有些愣神。
李峰把訓練包搭在肩上，繼續說道：
「真正的尊重，不是一邊讓報紙罵我，一邊躲在後面等我掉到他們手裡。」
他走向門口。
「想要我，那就去拿更高的選秀權，然後光明正大地選。」
佩林卡看著他的背影，沉默了片刻，才拿起外套。
該死的，中國人的教育體系到底是什麼樣的？
他來美國讀大學的時候還沒過18歲生日吧？
簡直就是怪物。
他抬腕看了一眼時間。
「走吧。」
「該去76人了。」
車輛穿過費城市區，最後停在76人的訓練館外。
天空陰沉，冷風沿著街道刮過，捲起幾片碎紙。
佩林卡推開車門。
按照他的經驗，一場普通新秀試訓，球隊派球探主管或者助理教練接待就已經足夠。
如果總經理願意露面，那便算是很高的規格。
可他剛邁出一條腿，動作便停住了。
訓練館門前，站著一排西裝革履的人。
最前方是一名頭髮花白、戴著黑框眼鏡的老人。
深色西裝，背脊筆直。
那是76人球隊的主教練——拉里·布朗。
而在他的身後，76人的球隊老闆、總裁、總經理和幾名主要球探，全都到了。
沒有記者。
沒有橫幅。
甚至沒有任何歡迎儀式。
可正因為沒有這些東西，門口這排人的分量才更重。
佩林卡顯然也有些愣神，畢竟，他之前電話接洽的時候可沒人跟他說過會有這麼多人來。
他的視線在門口停了一圈。
主教練、老闆、總裁、總經理，還有球隊的中層管理人員，這一群人幾乎占據了整個球隊一大半的管理者。
普通試訓是用不著這麼多人的。
可費城今年只有二十號簽，就算是李峰選秀前景不斷下滑的現在，這也是一個不可能選到李峰的數字。
看來，費城76人已經做好了交易選秀權的準備。否則，他們沒必要擺出這種規格。
可問題是，他們從什麼時候做好準備的？
李峰從車輛另一側下來，單手拎著訓練包向著眾人走了過來。
拉里·布朗往前走了兩步，對著李峰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幾秒後，拉里·布朗嚴肅地臉上終於多了些笑意。
「李峰，對吧？」
他說的是粵語，說實話，李峰作為一個北方人，第一時間還真沒反應過來。
李峰明顯被這個腔調古怪的發音給震住了，他愣愣地看著拉里·布朗，有些茫然。
拉里·布朗換回英文，主動伸出了右手。
「希望你別笑話我的中文發音。」
「歡迎來到費城。」
李峰把訓練包換到左手，鄭重地和他握在一起。
「謝謝您，布朗教練。」
佩林卡跟在總經理的身旁，眼神有些茫然。
主教練親自迎接。
球隊高層全員到場。
拉里·布朗甚至提前學了一句中文。
費城擺出的陣仗，已經說明了答案。
他們不是把李峰當成普通的新秀來考察。
他們把他放進了那份值得付出代價、值得向上交易的名單里。
「跟我來。」
拉里·布朗鬆開手，轉身親自領路。
後面的球隊高層向兩側讓開，隨後跟在他們身後，一同走進訓練館。
來到大門前，布朗腳步微停。
他沒有介紹球隊歷史，也沒有說任何華麗的歡迎詞。
「進來看看吧。」
布朗回頭看向李峰。
「看看你未來可能生活的地方。」
大門被工作人員推開。
冷氣迎面湧來。
木地板和防滑漆特有的氣味混在一起，遠處傳來規律的運球聲。
「砰。」
「砰。」
「砰。」
聲音沿著通道傳來，一下接著一下。
李峰跟著布朗走進深處。
通道盡頭，一件提前準備好的76人訓練服正掛在更衣櫃前。
沒有號碼。
胸前只有費城的隊徽。
側門後傳來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響。
有人正在場內活動。
而且已經等了一陣子。
佩林卡看了一眼訓練服，又看向那扇緊閉的側門。
今天的體測只是開胃菜。
雄鹿用阿爾斯通和蒂姆·托馬斯檢驗李峰。
活塞把斯塔克豪斯叫了過來。
費城既然擺出了這樣的接待規格，就不會只安排一個普通輪換球員陪練。
拉里·布朗走到球員通道盡頭，伸手推開側門。
密集的運球聲停了。
球場內，一道身穿訓練服的身影從籃下轉過身來。
對方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是隔著半座球場看向門口。
「砰。」
聲音在空曠的訓練館內盪開。
布朗側過身體，讓出視線。
「來吧。」
他看著李峰，聲音平淡。
「先讓我們看看你真正的體測資料。」
布朗又抬手指向場內那個人。
「還有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今天有人特意在這裡等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