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超凡抬頭看了一眼記分牌,1:1。
平局。
可以接受,但不夠爽。
尤其是想到自己那個被吹掉的折射進球,想到對方那個有爭議的點球,想到最後時刻裁判那兩張黃牌……
一股鬱氣堵在胸口,吐不出來,也咽不下去。
但他沒時間多想。
在工作人員的催促下,李超凡拖著幾乎灌鉛的雙腿,和隊友們一起,步履蹣跚地走向球員通道。
通道兩側的瀛花國球迷投來鄙夷的目光和零星的辱罵,李超凡恍若未聞。
更衣室。
門關上,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一切。
裡面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汗臭、藥水味,還有一種混合了疲憊、慶幸、後怕和一絲微妙氛圍的複雜氣息。
沒有人歡呼,也沒有人哭泣。
大部分隊員進來後,就直接癱在椅子上,或者靠在柜子上,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。
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開啟功能飲料的「嘶嘶」聲。
李超凡走到自己的位置,慢慢坐下,開始解鞋帶。
每動一下,都牽扯著酸痛的肌肉。
隊醫過來,再次檢查他手肘的擦傷,消毒,貼上紗布。
「兩黃了,超凡,下場附加賽小心點。」隊醫低聲提醒。
「嗯。」李超凡應了一聲,心裡沉甸甸的。
附加賽,生死戰,身上揹著兩張黃牌,這開局可不太妙。
就在這沉悶的氣氛中,一個不太和諧的聲音,在角落響了起來,不高,但足夠讓半個更衣室聽見。
是汪大炮。
他已經坐了起來,用毛巾擦著頭髮,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,語氣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輕鬆,或者說,陰陽怪氣。
「行啊,兄弟們,守住了。一分,能交代了。」汪大炮頓了頓,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李超凡這邊,「就是最後那幾下,看得我心驚肉跳的。有些球啊,該放就放,別硬來。」
「再吃張牌下去了,咱們可就真沒得踢了。附加賽,還得靠大家。」
他這話,明著是提醒,暗裡全是指責。
指責李超凡最後時刻的玩命防守「太魯莽」,指責他「差點害了全隊」。
蔣太行立刻接上話茬,他今天沒上場,但精神頭倒是不錯,一邊往腳上噴著雲南白藥(不知道是不是做樣子),一邊嗤笑道:「炮哥說得對。有些人啊,就喜歡出風頭,表現自己。」
「也不看看場合,身上有牌了還那麼沖,要不是裁判手下留情,咱們現在就得商量十個人怎麼踢附加賽了。」
「就是。」另一個平時跟汪大炮走得近的中場替補,也小聲附和,「最後那脫手……唉,也不能全怪炮哥,壓力太大了。」
「有些人回防倒是積極,但位置感呢?逼搶是凶,犯規也送得勤快。」
他們這個小圈子——汪大炮、蔣太行、朱池,還有兩三個平時溜須拍馬的替補——你一言我一語,雖然沒直接點名,但話里話外,全在把「平局可以但過程驚險」的責任,往李超凡身上引。
尤其是汪大炮自己那個致命脫手,被他們輕描淡寫地用「壓力大」帶過,反而重點強調李超凡兩黃在身的「風險」。
更衣室里的氣氛,因為這幾句話,變得更加微妙和壓抑。一些年輕隊員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
吳承希皺了皺眉,想說什麼,但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里皮(教練組在裡間開會),又忍住了。
戴英俊則對李超凡投來一個「別理他們」的眼神。
李超凡慢條斯理地脫下濕透的球襪,扔進髒衣筐,然後拿起一瓶水,擰開,仰頭灌了幾大口。
冰涼的水流進喉嚨,稍微壓下了胸口的煩躁。
他放下水瓶,用毛巾擦了擦臉,這才緩緩轉過頭,看向汪大炮那個方向。
眼神很平靜,甚至沒什麼情緒,但那種平靜,反而讓汪大炮等人心裡有點發毛。
「炮哥。」李超凡開口,聲音因為脫力和嘶吼有些沙啞,但字字清晰,「您說得對,附加賽,得靠大家。」
「希望到時候,每個人都能拿出今天最後撲救和指揮防線的勁頭,別在關鍵時刻掉鏈子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蔣太行:「至於是不是出風頭……我覺得,在門線上用臉擋球,在空門前玩命滑鏟,比起坐在替補席上動嘴皮子,可能更需要點勇氣,也更能幫到球隊。您說呢,太行哥?」
這話不軟不硬,但句句戳在痛處。
既暗指了汪大炮的脫手失誤,又諷刺了蔣太行只能嘴炮。
蔣太行的臉瞬間漲紅,想反駁,卻被李超凡那平靜卻帶著壓力的眼神看得有些氣虛。
汪大炮臉色也沉了下來,冷哼一聲:「年輕人,火氣別太大。附加賽的對手,十有八九還是泡菜國。」
「人家正憋著勁報仇呢。到時候,可別又因為衝動,早早申請黃牌套餐。」
「泡菜國?」李超凡眉毛一挑,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,「正好。上次沒踢過癮。」
他不再多說,轉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。
更衣室里陷入了尷尬的沉默。
只有裡間教練組隱約的討論聲傳來。
不一會兒,里皮和教練們走了出來。
老帥的臉色依舊嚴肅,但眼神掃過更衣室時,那股沉重的壓力讓所有人都坐直了些。
「一分,是我們拼來的,也是我們應得的。」里皮開口,聲音低沉,「過程,有很多問題。失誤,爭議,紅黃牌……這些,回去都要總結。」
「但是。」他話鋒一轉,目光如炬,「現在,都給我把心思收回來!忘記這場比賽!我們的賽季,還沒有結束!」
「七天之後,附加賽,主場,對陣泡菜國!」
果然是對陣泡菜國!
隊員們精神一振,但隨即是更大的壓力。
那可是老冤家,上次在主場絕殺了他們,這次附加賽生死戰,對方肯定會瘋狂反撲。
「這七天,沒有假期!」里皮語氣斬釘截鐵,「明天回國,休息一天,然後立刻進入備戰!」
「戰術分析,體能恢復,針對性訓練!我要你們每個人都做好準備!」
「這是一場決定我們能不能去世界盃的比賽!沒有退路!」
「明白!」隊員們齊聲吼道,這一次,聲音里多了幾分決絕。
內部矛盾暫時被外部強大的生死壓力壓制了。
「現在,收拾東西,回去休息。明天機場集合。」里皮說完,轉身離開。
隊員們開始默默收拾。
李超凡將換下來的髒球衣塞進包里,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更衣室。
空氣里還殘留著硝煙和汗水的味道。
七天。附加賽。泡菜國。主場。
身上的兩張黃牌像兩道枷鎖,但更是一道警鐘。
汪大炮那個圈子的陰陽怪氣,讓他噁心,但也讓他清醒。
這支球隊,想真正擰成一股繩去衝擊世界盃,光靠他一個人玩命,遠遠不夠。但眼下,他顧不了那麼多。
李超凡只知道,下一場,是真正的生死戰。
贏了,去世界盃,一切榮耀和矛盾或許都有轉機。
輸了,萬劫不復,現在所有的內鬥和算計,都將是笑話。
他背起包,走出更衣室,將身後的嘈雜和壓抑關在門內。
東京的夜風帶著涼意。
李超凡抬頭看了看異國他鄉的夜空,深深吸了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疲憊依舊,但眼中那簇火苗,在經歷了一晚上的冰與火、憋屈與爆發後,非但沒有熄滅,反而沉澱得更加凝實,更加冰冷。
泡菜國……等著。
七天後,老子跟你們,新帳舊帳一起算!
世界盃的門票,老子要定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