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屋脊上奔跑這件事說來話長,但原因也很簡單。
總之……就是迷路了。
自從出了那斷脊屍的屋舍,雪亞發現四周被著了火的高牆圍繞,而且屋舍間通行的小路有微妙的歪斜角度。
在狂奔兩分鐘後,雪亞回到了原點,那地上自焚的橫樑仿佛在嘲笑她的徒勞。
奇石陣、迷宮,亦或是其他。
這已經不在考量範圍內,這些短時間不太可能破解,最關鍵的是沒時間再去試錯。
所以雪亞選擇了最直接的破解方法——登上高牆。
一指寬的高牆能夠勉強供人站立。
上面看到的風景和在下面時完全不一樣,方向一目了然:村莊正中心有個明顯高過周圍的土堆台子,雖然因為濃煙看不清,但那可能就是醫師所在,即便不是,也該有些線索。
不過所謂福禍相依,此時雪亞的背後正追著無數蒲扇翅膀的火焰蝗蟲。
每踏出一步,腳下帶起的火焰就匯聚成一隻蝗蟲,現在想來,一開始圍牆缺口的火焰驟然升高也是因為這個。
這裡的火似乎在一定高度之上就會帶有活物的特性,化為蝗蟲,追獵一切所見的活物,而這個副本的名稱是祭村……
祭祀蝗災嗎?那村中的亡魂又是什麼,蝗災可不會讓人把自己連帶著蝗蟲一起燒了,人祭?並非沒有可能。如果底下是祭祀時掩埋祭品的坑穴,那自然不會被蝗蟲襲擾,換句話說上方確實是「生路」。可這個陋習在秦代就徹底廢除了吧,怎麼可能與自己、與「雪亞」這個身份扯上關係。
史詩碎片、復甦的記憶、一封信……
思緒開始混亂,注意到這點時,雪亞深吸了一口氣,肺部的灼燒感將她拉回眼下的危機。
僅憑猜測無法提煉出有用的信息。
現在這個節點不能再分心想這些,萬一出現意外或者失誤,身後的蝗蟲會在一瞬間將自己啃食殆盡。
僅是這分神的片刻,背後的焚風似乎離自己更近了。
不再放任思緒,雪亞定睛向前看去,那是方才望見的土堆台子,不,也許叫它祭台更加確切。
幾十米外,祭台高十米有餘,一條三重階梯直通祭台頂層,台面有鼎,而群鼎中央似乎立著一根圓柱,即便是現在這個仰角也能看到些許。
雪亞想就這樣衝上祭台,但似乎有東西不允許——
祭台的台階前立著一個焦黑的人影,其外表大致可辨別為女性,高兩米,炭塊似的外殼附著在它的周身,如呼吸般緩緩開合,那透著暗紅光芒的眼洞直勾勾看著雪亞。
【怨魂·旱魃】
深紅到發黑的名稱浮現在視野中,雪亞感受到了滿滿的惡意,它的存在便是惡意本身。
腳下步伐並未停滯半分,如若它想阻攔自己,那便突破它!
雪亞拖著似洪流般的赤紅尾翼躍下牆頭,直奔旱魃而去。
下一刻,只見那旱魃抬手一揮,一道極其粗壯的火柱便帶著無匹的氣勢席捲而來。雪亞本就提防著對方,此刻立即側步躲閃,但奈何火柱的速度過快,法袍的一角還是沾上了一抹赤焰,這赤焰像是瞬間抽乾了那片衣料的生機,使其如乾涸的土地般開裂,然後化為飛灰。
這是什麼破壞力!雪亞看了眼缺失的衣角,瞳孔驟縮。暫不知初級治癒之光能否恢復斷肢,若是身體直接觸碰到這火焰,那便是不死也殘。
難打,那直接繞過它呢?
正當雪亞心中冒出這個想法,那旱魃就像是讀心般雙手舉過頭頂,驟然間,祭台前的溝壑湧起一堵火牆,完全斷絕了前往祭台的路。
很好。雪亞將手中的短杖又握緊幾分。
這前後夾擊的局勢很糟,身後的火蝗僅比自己慢一些,絕對不能停下來或大角度轉向,身前的這個旱魃甚至可能有智慧,但凡它一心截斷自己前進的道路,只需片刻,自己必然會死。
數個方案在腦海中掠過,雪亞立刻選擇其中一個開始執行。
首先是削弱旱魃的智能,既然數值上自己不可能是對手,那就從特性打擊切入,而對方暴露在外的眼睛就是最好的目標。
那麼現在要做的就是先接近到旱魃兩米範圍內,這是初級治癒之光的極限施法範圍。
重心上移,從衝刺轉為小碎步點地突進,左躲右閃,旱魃的攻擊手段不止直線攻擊的火柱,還有從地面噴發的岩漿,但好在噴發之前地面會泛出劇烈的紅光。
這二者,不,這三者結合簡直是之前落木巷道的翻版,可破壞力和攻擊範圍完全不在同一個級別。
火柱、岩漿、岩漿、火柱……旱魃不斷發動襲擊,而雪亞則是拼盡全力的去躲閃,衣角、頭髮數次被火焰擦過,這件法袍已經在完全損毀的邊緣。
現在已經沒有餘裕再去遮擋口鼻,空氣中充斥著硫磺的氣味,熾熱的焚風灼燒著肺部,哪怕沒有直接被攻擊命中,生命值也在以每秒2點的速度降低,而雪亞確定,如果持續受到這種傷害,不用生命值跌至0點,肺泡受損的窒息會先一步讓自己昏厥。
五十米、三十米、十米,每接近一定距離,旱魃的攻擊頻率就會突兀的上升一個檔次,從接近到十米開始雪亞就不得不停止靠近,以旱魃為中心不斷繞圈跑。
呼吸漸漸沉重,體力在不斷消耗,高溫灼燒著她的理智,身上的法袍已是焚毀近半,隨時都可能徹底報廢。
這樣下去不行!
接近到對方身前再釋放技能,自己必定會先一步被命中。
手段。
現在擁有的手段只有體術和裝備技能初級治癒之光。
裝備……
裝備!雪亞靈光乍現,擁有初級治癒之光的並不是自己,而是裝備!
立刻對自己釋放了一次初級治癒之光,並在釋放過程中將橡木短杖向前拋出,象徵治癒的翠綠光芒依然堅定的向法杖指向的方向持續激發。
好!
生命值回復帶來的舒適和戰術可行的暢快夾雜在一起,連同她略顯疲態的身形也堅定了幾分。
不再猶豫,在躲過下一擊火柱和岩漿的組合鎖定後,雪亞猛的將注入法力值的法杖投擲出去。
尖銳的破空聲響起,短杖直指旱魃面門飛去,像是並未料到有人會將這毫無殺傷性的武器擲出,旱魃愣住了片刻,眼洞中的紅芒視乎閃過一抹蔑視,隨即它便抬手,像驅趕蚊蟲似的對法杖輕揮。
下一刻,翠綠的光芒綻放。
悽厲而帶著憤怒的吼聲響徹祭村,旱魃捂住雙眼仰天嘶吼,一層層氣浪向外翻湧。
雪亞感覺到,承受氣浪衝擊的部分迅速乾涸、開裂,好似生命被從中抽去,現在也許該躲遠點,等旱魃吼完再尋找破綻,但……
機不可失,現在已是最好的時機。
俯身衝刺,盡力減少被氣浪波及的範圍,可僅是片刻,護在面前的手已經失去知覺。近身!另一隻相對完好的手接住了被旱魃抽飛的橡木短杖,深吸一口氣,雪亞用盡全力將其點向旱魃胸膛正中的位置。
旱魃每次釋放火焰能力,那個位置就會亮起,若不是擔心無法一擊必殺,她之前投擲的便是這裡。
叮的一聲脆響,法杖尖端與焦黑的甲殼相撞,下一刻,巨大的反震從杖身傳回,虎口被震的發麻,這一擊像是打在了岩石上,連一絲劃痕都沒留下。
還沒完!
隨著法力值的注入,翠綠的光芒再次綻放,旱魃胸前的甲殼如冬雪遇到暖陽般消融,聖屬性對亡靈的克制就是如此的明顯。
可也就僅此而已了,初級治癒之光在瓦解了甲殼後便後繼無力,剩餘的微光照耀在那顆暗紅的結晶上似乎無法造成傷害。
「崩!」雪亞厲喝一聲,調動全身的氣勁,通過手中的短杖向其轟去。
寸勁!
即便治癒之光對這疑似核心的結晶不起作用,但她還有身體的力量。
咔擦。
嘶吼戛然而止,僅一擊,晶體的破碎聲傳出,暗紅的結晶從那副軀殼中滑落,一切的努力不會白費,曾經的緊迫感讓現在的雪亞擁有了決勝的手段。
並未去體會成功的餘韻,身後的火蝗在氣浪斷絕時便重新追趕而來。
雪亞抬手,要徹底砸碎這暗紅結晶,可就在短杖快要落下的剎那,強烈的紅芒帶著灼熱從中迸放。
炙光撲面,雪亞頓感不妙,迅速收回短杖前沖。下一刻,巨大的火柱迸發,直衝天際,連帶著身後緊隨著的火蝗也被衝散。
火柱升到一定高度便停止上升,轉而迅速膨脹,本是余火映照的昏暗村莊驟然明亮起來,如同白晝。
雪亞沿著火柱向上看去,那赫然是一隻火雲匯聚而成的巨掌。
突然間,火焰巨掌向雪亞來時的方向拍落,如山嶽傾倒,頃刻間地面崩裂,還未等腳下震動消退,巨掌又抬起,胡亂地揮抓。
雪亞不斷地伏地、躍起,一次次險險避開巨掌,現在這種狂暴的攻擊反而比剛才那種有指向性的針對打擊更難對付。
「魃有餘怒,食蝗齧齒。」
就在雪亞準備拼著以受擊為代價,強行破壞暗紅結晶的時候,一句平淡的話語,穿透了震耳欲聾的轟鳴,從祭台上方飄來。
這聲音太過蒼涼,讓雪亞無法判斷那是否在對自己說話。
但也就是這份蒼涼,讓雪亞心中隨著溫度上升的浮躁消退,此時回過神來,她這才察覺祭台前的火牆已經消弭。
迅速退至台階之上,看著不斷揮舞的火焰巨手與火蝗糾纏,而那隻火焰巨掌雖然狂暴,卻始終刻意避開了祭台的方向。
見此,雪亞便徹底打消破壞那結晶的想法。
既然旱魃和火蝗之間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,她確實不能輕易打破,即便那可能獲得收益,但那並非她所渴求的。
就在這時系統提示彈出:
【提示:主線第一環(尋找醫師)已完成,主線第二環開啟】
【主線第二環:超度。任務描述:超度醫師,為其指明前路】
「醫師?」
雪亞緩步登上祭台並出聲詢問,到了這時,她這才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如此沙啞,被灼傷的喉嚨傳來陣陣劇痛。
看向祭台中央,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正背對著她,盤坐在一堆尚未熄滅的炭火前。
那背影很瘦,但並不佝僂,肩胛骨像兩片被燒焦的蝶翼,將披掛著的破袍子支棱出兩道尖銳的弧線。他面前還躺著一個人,或者說,一具已經被焚得面目全非的軀體。
雪亞走過去。她的腳步很輕,但那人還是聽見了。
他緩緩轉過頭。
那張臉上刻畫的東西太多、太複雜。它粗糙,疲憊,眼窩深陷,瞳孔是渾濁的琥珀色。
這副模樣讓雪亞略微有些意外,她本以為醫師可能是某個靈體,不僅是因為進副本以來就沒遇見過活人,也因為之前系統所描述的,是一個『拒絕離去的靈魂』。
「這裡都是亡者,你能醫治誰?」
問出這個問題,雪亞自己都感到意外,正要改口,可更意外的是醫師竟真的回答了她的問題。
「醫師是身份,藥理是手段,雖然已經很久沒碰過那些,但刻在骨子裡的知識還是不曾忘卻,只要去做,還是能做到的。」醫師說著,扶起地上那焦黑的身影,將其引至雪亞身前。
這個小孩太過年幼,分不清性別,裹著的草木灰簌簌落下,隱隱透出一陣藥香,半邊臉用布裹著,邊緣透漏的顏色比其他地方多了一絲血色。看樣子,這竟是個活人。
從醫師手中接過小孩,只聽他繼續說到:
「我不是他,這裡存在的只是個執念,又或是歷史的投影,我不需要你來引渡,該離開時我自會離開,但……還請將他帶離這個世界,留在這裡對他太過殘酷了。」說完,醫師就依靠著那根木柱緩緩坐下,抬眸看著被火光映亮幾分的黑雲,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個故人。
「你……知道自己是被創造出來的?那你知道一封信、或者說我的父親雪明遠嗎?另外關於我的記憶你知道些什麼嗎?」
雪亞語速極快,如同倒豆子般,將心中的疑問盡數道出,她有預感,如果現在不問出來,可能會錯過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醫師微微搖頭,可聽見最後一個問題時,他重新看向雪亞,那目光中多了一絲疑惑和審視。
「你……不記得了?比如,以前的事?」醫師見雪亞搖頭,便陷入了沉思。
許久,醫師像是想到了什麼,目光陡然銳利。
「那之後必然是發生了意外。你可還記得現在的氣味?」醫師攤開手,示意雪亞他說的就是現在周遭的焦糊味。
「記得,」雪亞點頭,「但這氣味今天才開始出現,每次聞到這個氣味,腦中會浮現出一些畫面,比如刀光、鳥、猩紅,還有火,而且頭會疼。」說著,她敲了下自己的後腦勺。
「那火燒了三個日夜,也只是作為記憶的錨點而留存下來麼?」醫師意有所指的注視雪亞的眼睛。
在這對視的瞬間,雪亞在醫師的眼中看見了映照的火光,塵封的記憶如決堤的洪流,驟然湧入腦海:
填滿牲畜的巨大土坑、聳立的祭台、熊熊燃燒的木樁,一個被死死綁在木樁上的人,然後是……從空中墜落的自己!
記憶與現實重疊。
雪亞呼吸漸漸急促,一股令人不快的冰冷感爬上後腦,她感覺自己心中翻湧著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情緒,一種名為憤怒的火焰欲要點燃她的理智。
就在這時,衣角處傳來了輕微的拉扯感,低下頭,雪亞看到抓住自己衣角的小孩眼中透露出一絲畏懼。
「行了。」恍惚間,醫師蒼涼的聲音傳來,「一切皆由命數,那不是什麼值得回想起的過往,」他指向了一個方向,「忘了也好,向那個方向出村吧,那邊不會有東西阻攔你。」
回過神,雪亞看醫師的目光帶上了一絲不忍,問到:「那你呢,你是個活人,你要怎麼離開?而且我的任務是超度,給你指明前路,這對我……很重要。」
方才的記憶中,醫師在火中的那個眼神並不如此時這般淡然。
「是嗎,好吧,那便再為我吹一次號角吧,你一直是這麼做的。」
雪亞不懂醫師話語中的含義,但他眼中那名為信任的光卻指引著雪亞,讓她的思緒回到不久前的夢醒時分。
「吹號……」雪亞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個今早不經意間做出的動作,循著記憶中的模樣,身體比她的意識更先做出行動。
她緩緩抬起手。
拇指托腮,食指虛握在唇邊。
灼熱而帶有焦糊味的空氣沉入肺腑。
那個在睡夢中迴響的號音,此刻在她胸腔里共鳴,像某種被埋了千百年的樂器終於等到了被啟封的時刻。
她,吹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