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出父子情深的戲碼,讓周圍幾個不明就裡的賓客臉上露出了遲疑的神色。
「怎麼回事啊?這小女孩真是從這戶人家接回來的?」一個端著香檳的中年男人低聲問旁邊人。
「聽說是秦家走丟的孩子,剛找回來。但這男的說是他養了五年……」
「養了五年?那孩子看著也就四五歲吧,從嬰兒養到這麼大,也不容易啊。」
陳宇耳朵尖,聽見這話,當即抹了把臉,像是強忍著什麼情緒似的,瓮聲瓮氣地開口:「各位有所不知,妙妙是我一手拉扯大的。我一個男人又當爹又當媽,家裡條件是不好,可我從來沒虧待過她。有什麼吃的先緊著她,浩浩穿舊的,妙妙穿新的,我陳宇拍著良心說,對得起這孩子。」
他說著還拍了拍自己肥厚的胸脯,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。
陳浩在旁邊用力點頭,小嗓子又尖又亮:「對!我爸最疼妹妹了!妹妹在家都不用幹活的,我天天幫爸爸洗碗拖地,妹妹就坐著看電視就行!」
這話說得天真無邪,卻暗戳戳給妙妙扣了個「好吃懶做」的帽子。
有幾個不知情的闊太太果然露出了同情的神色。
「就是,孩子又不是物件,說拿走就拿走。」旁邊有人附和。
秦家人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,他剛要開口,陳宇卻搶了先。
他重重嘆了口氣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,在眼角按了按,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哽咽,「我也不是來鬧事的。我就是……就是心裡頭過不去這個坎。」
「妙妙在的時候,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頭喊爸爸,現在見了面,連聲叔叔都不叫了。我不圖別的,就想問問秦家,孩子你們要養,行,我認。」
「可我好歹養了五年,這五年的花銷、這五年的感情,秦家總得給我個說法吧?我不要多,就按普通人家養孩子的標準,一年五萬,五年二十五萬,再加上精神損失費……給個一百萬,我立馬走人,以後絕不再來打擾。」
他這話說得「情真意切」,又擺出一副「我已經很讓步了」的姿態,不少原本還在觀望的賓客都露出了複雜的表情。
有人覺得陳宇要得不算多——對秦家來說,一百萬算什麼?拔根汗毛都比這粗。
於是看秦家人的眼神就帶上了幾分審視,仿佛秦家仗勢欺人、連一百萬都不肯給人家養父似的。
秦老夫人氣得嘴唇都哆嗦了,秦老爺子摟著妙妙的手臂收緊了幾分,低沉的聲音裡帶著凜冽的寒意:「陳宇,你倒是會說話。五年,一百萬。那我問你,妙妙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?你那個老婆葉萍是怎麼對她的?你喝了酒拿皮帶抽孩子的事,要不要我當眾說清楚?」
陳宇心裡一慌,面上卻咬牙不認:「老爺子這話說的,小孩子磕磕碰碰哪能沒有?我承認打過兩下屁股,那也是為她好!再說葉萍那女人已經受到了懲罰坐了牢,她幹的事你們找她去,跟我有什麼關係?」
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了半步,聲音又拔高了幾分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:「你們秦家有錢有勢,黑的都能說成白的。我一個平頭老百姓,哪敢跟你們講理?我就要個公道!我養了五年的閨女,你們說搶就搶,現在連點補償都不肯給,還要往我身上潑髒水!好,好得很!」
幾個年輕些的姑娘看陳宇的眼神帶上了幾分憐憫,竊竊私語道:「其實他說得也沒錯,秦家把孩子接回來,人家養父要個補償也不算過分吧……」
「就是,一百萬對秦家來說九牛一毛,給就給了,何必鬧得這麼難看。」
陳浩見氣氛有利於自家,立刻又添了一把火。
他忽然跑到妙妙面前兩步遠的地方,仰著頭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,哭得抽抽噎噎,「妹妹,你跟我回家好不好?我把我的小汽車都給你,我不跟你搶肉吃了,我以後每天洗碗,讓你看電視……爸爸說你嫌我們家窮,可是哥哥以後會掙錢的,哥哥養你……」
小傢伙哭得那叫一個真情流露,好幾個心軟的夫人都掏帕子擦眼角了。
妙妙縮在秦老夫人懷裡,小臉緊繃繃的,忽然脆生生地開口:「你騙人。」
她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下來的大廳里格外清晰,「你說你把小汽車給我,可你上回拿小汽車砸我腦袋,砸了個包,葉阿姨還罵我躲得慢。」
「你說我不幹活,我每天要擦桌子掃地的,擦不乾淨葉阿姨就拿掃帚打我手背。你說你洗碗,你從來不洗碗,碗都是我洗的,你就在旁邊看電視。」
大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妙妙扭過頭,小手指向陳宇:「你說你疼我。那你為什麼讓我在陽台上睡覺?冬天陽台可冷了,我縮在紙箱裡,紙箱下面還漏風。陳浩在屋裡睡大床,有電熱毯,我偷著摸了一下床單,被葉阿姨看見了,她讓我跪了半宿。」
小傢伙聲音平穩,說一句頓一下,像在背一篇背了很多遍的課文。
「你喝酒回來打我,讓我跪在地上不許動,你用皮帶打我。陳浩在旁邊拍手笑,你還誇他拍得好。」
陳宇的臉色終於掛不住了,白一陣紅一陣,伸手指著妙妙:「你個小崽子胡說八道!我什麼時候……」
陳宇話音未落,就被秦亦揚打斷了,「葉萍的立案記錄一直在,拐賣兒童、虐待。」
「你今天敲詐勒索,你猜猜能判幾年?」
陳宇的臉唰地白了。
他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:「你、你胡說……我沒有虐待過妙妙!」
「哦?」秦亦揚步步緊逼,「你是覺得我們秦家查不到嗎?!」
滿場譁然。剛才還同情陳宇的那些人,這會兒看他的眼神全變了。
陳宇腦門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他後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陳浩被他撞得差點摔倒,哭聲都卡在了嗓子裡。
「我……我不跟你們扯這些有的沒的!」陳宇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嗓子,「你們秦家有錢,隨便就能捏造個調查結果,我信不過!今天你們要麼給錢,要麼我就賴這兒不走了!」
秦老爺子終於發話了,聲音沉穩卻不容置疑:「不走是吧?好。管家,把陳先生請到偏廳去,上壺好茶,好好『招待』著。等警察來了,讓他跟警察慢慢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