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琿春尚且殘留著化不開的寒意,積雪尚未融化,南風與北風交替吹拂沖刷山脊,帶著春雨後的濕潤與松針清香。
呼啦...
黃色的鷹溝嘴劃破長空,棕黑色身體的巨鳥俯衝而下,優美流暢的黑色指狀飛羽迎著氣流舒展展開。
在對流風的作用下,龐大的翅膀幾乎保持不動。
它們是白尾海雕,此時正繞著山脊盤旋,尋找湖泊河流中的腐肉與小型動物的蹤跡。
它發現目標了!
白尾海雕收攏翅膀俯衝而下,掠過琿春河河面,驚起幾隻綠頭鴨。
林海樹冠間,長尾閃雀在柞樹枝頭跳躍,迎著陽光,短促地吱吱叫著。
叢林的定點鬧鐘,大斑啄木鳥依舊準時上班,對著可憐的雲杉木瘋狂啄擊。
更遠處,雄性黑琴雞站在空地上展示自己渾厚的氣包音,沉悶的聲音穿過整片山坡。
林鴞蹲在樹上,放鬆身體進入淺眠。
向陽坡的草叢深處,幾隻幸運活過昨晚的草甸鼠從地窟中探出腦袋來,折下最近的嫩枝,便迅速鑽回坑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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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草甸鼠不遠處,一條結束冬眠的棕黑錦蛇從石縫中爬出,它的身體略帶僵硬,像是還沒完全融化的冰棒,迎著陽光緩緩蠕動。
更深處的叢林中,倒木旁的枯葉里,一隻剛結束冬眠不久的貉正用鼻尖翻找著去年藏下的橡實與蟲蛹。
河岸旁的林緣處,幾隻梅花鹿從樹林的陰暗處走出,低頭啃食蒙古柞樹的嫩芽與新枝。
嘎嘎嘎.....
風從河谷吹來,帶回雁群北歸的叫聲,斜斜掠入樹梢,傳入梅花鹿們的耳朵中。
它們瞬間豎起耳朵,警覺地環顧四周,忽地聽到一陣風聲,全部驚覺起來,倉皇逃竄。
「嗯,真是美好的一天。」
孟煊打著哈欠來到河邊的岩石上蹲坐下來,眺望著河水中的倒影。
那是一隻威風凜凜的亞成年雄虎。
碩大的頭顱遮蔽了整個肩膀,鬢毛隨著呼吸輕輕晃動。
嗷嗚~
克拉緊跟著孟煊從林中走出來,蹲在河邊飲水,兩隻老虎靠在石頭旁,邊曬太陽邊洗漱。
打理完毛髮,孟煊與克拉互相蹭了蹭。
他要去巡邏領地,克拉則是隨便去幹些什麼,或許要去捕獵,或許要去睡覺,都有可能。
春來化凍的331國道,印著磨盤山救助站標誌的卡車沿著公路前行。
司機張勇從兜里掏出利群塞嘴裡點上深吸一口。
反手擰開車窗吐出濃濃煙圈。
車後備箱裡,晨花安靜地蜷縮著,她身上的傷已經完全癒合。
沒有了幼崽們的吵鬧,此時的她反而像是個安靜的小姑娘。
從春化鎮的土路上山,張勇把車停在G區邊緣。
「到地方了,準備放生!」
他按下駕駛室的按鈕,後備箱自動門緩緩打開。
吼!
晨花被突然打開的車門嚇了一跳,發出恐怖的低吼,全身戒備地盯著門口。
「小貓咪,別激動嘛。」
感覺到整輛貨車都隨著晨花的動作晃動,張勇掐滅菸頭,解開籠子的電動鎖。
咔嚓!
籠子門唰地彈開,晨花愣神片刻,毫不猶豫地竄出籠子,向著遠處的山林奔去。
「放生成功!」
瞧著監控里的老虎跑遠,張勇把菸頭扔進車內剩下的半瓶礦泉水裡,關閉車門,原路返回。
時隔整整一年,晨花再次回到這片山林,她嗅聞著空氣中陌生的氣味,向著林中深處走去。
嗷嗚~
正在領地邊緣巡邏的孟煊聽到了這熟悉又久違的虎嘯,耳朵Q彈地豎了起來,停在原地仔細聆聽。
「虎媽?」
他有些不敢斷定自己的猜測,轉過身體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。
嗷嗚~
又是一聲虎嘯傳來,這是一隻陌生的雌虎在呼喚當地的雄虎前來見面。
是了,就是虎媽,她終於被治好了!
嗷嗚!
孟煊仰天長嘯回應,加快腳步,一路向南飛奔而去,路過虎小妹的領地也沒有停留,直接穿過。
就連疤哥都被驚動,驚疑不定地朝這邊趕來。
穿過層層樹林灌木,孟煊終於在一處長滿嫩草的陽坡面空地處,看到了久違的虎媽。
虎媽自然也看到了孟煊,她橫臥在石頭上,兩隻前爪交疊在一起,宛如獅身人面像似的看著他。
「老媽!」
孟煊小跑著飛奔過去,但還沒等靠近幾個身位,原本慵懶的虎媽瞬間炸毛般竄起來,弓著身朝他低吼。
「額......。」孟煊被哈的一愣,下意識地停住腳步,朝著虎媽發出無害的噗鼻聲。
「老媽,我是老大啊,你不記得我了嗎?」
「就算老虎腦容量不大,但也不至於失憶吧,按正常情況我還沒成年呢!」
天知道虎媽的哈氣對孟煊造成了多少真實傷害,他委屈巴巴地試圖靠近,換來的卻是虎媽更加猛烈的哈氣。
聽到那聲純正的老吳,他明白自己不能再靠近了,他可不想被虎媽揍一頓。
可悲的是,虎媽完全不記得他了。
其實這也不能怪虎媽認不出自己兒子,正常老虎一歲九個月大最多170公斤。
而此時的孟煊體重接近二百公斤,體長超過兩米八,腦袋比虎媽還大一圈。嗓音變化也很大。
如果不是鼻子通體粉白,虎媽還以為是誰家四歲的成年虎跑出來了呢。
其實虎媽在孟煊眼裡的變化同樣巨大。
從原本只能仰視虎媽部分身體,追著虎媽耳後白點趕路的小不點,長得比虎媽還高,一眼就能看到虎媽全身,甚至覺得虎媽比較苗條。
「唉....,我應該明白,動物界的母愛只是激素作祟。」孟煊苦著臉嘆息一聲,搖頭準備離開。
吼~
就在他轉身之際,背後突然傳來虎媽略顯柔和的呼喊聲。
孟煊轉身,看到虎媽試探著向他走來,也停下腳步靜靜看著虎媽。
兩隻老虎相互嗅聞氣味,虎媽似乎認出了他,眼神變得柔和許多,但仍保持著一定距離。
貓科動物見面後會用脖頸相互蹭交換信息,因為身高會變,聲音會變,但分泌的氣味永遠都不會改變。
虎媽認出了自己,孟煊便已經知足,他繼續朝著北方的領地走去。
這或許是他見虎媽的最後一面,自此之後,虎媽或許會選擇向著更遠的地方遷徙,徹底與自己的孩子斷絕關係。
嗷嗚~
離開的路上,孟煊聽到了疤哥的叫聲,那隻青年雄虎正隔著一個山頭盯著自己。
孟煊望著它,沒一會,疤哥身旁又鑽出一隻修長矯健的老虎。
是小妹,她跟在疤哥身邊看著自己。
隔著太遠,孟煊看不清他們的眼神,不知曉小妹是否還記得自己。
「回去吧。」
他繼續向北走,不再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