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爺爺,」她一本正經地開口,聲音甜得像糯米糰子,「我是2023年三月出生的哦。」
說完,她頓了一下,偏著小腦袋想了想,又補充了一句:「爺爺沒有給我準備禮物也沒關係的,我一點都不難過,媽媽經常跟我說,一家人不用計較那麼多,只要大家能好好在一起,開開心心的,就是最好的禮物啦。」
這話從三歲小孩嘴裡說出來,帶著一種認真的奶氣。
林弘業看著她,心裡頭軟得不像話。
他伸手想摸摸她的頭髮,卻發現胳膊沒什麼力氣,於是只輕輕捏了捏她放在膝蓋上的小手。
可那句「2023年三月出生」在他腦子裡轉了個彎,忽然卡住了。
他愣了幾秒。
2023年三月?
他記得清楚,那時候自己身體還算硬朗,能拎著鳥籠子下樓遛彎,還跟老棋友為了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。
孫女出生這麼大的事,他怎麼可能從沒見過?
他抬眼仔細打量面前的小姑娘——臉蛋圓潤,眉眼精緻,身形小巧,看著分明就是三歲左右的模樣,走路說話都透著一股這個年紀該有的靈活勁兒。
如果她是2023年出生的,那現在該是三歲半……
林弘業心口猛地緊了一下,他轉過頭,詢問著林沐晨,「小晨,今天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?」
林沐晨愣了一下,抬頭看他,又低頭掃了眼手機屏幕,語氣隨意得很:「爸,今天是2026年八月二十六日,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
八月二十六日?
2026年?
林弘業閉上眼,在心裡飛快算了一下。
原來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,根本沒過去三四年,不過是短短兩月而已。
一瞬間,複雜的情緒席捲了他的心頭,有心疼,有愧疚,更多的卻是對兒子的氣惱。
孫女都三歲了,現在才帶回家,這分明就是不負責任的渣男,真是造孽啊!
一想到兒媳獨自辛苦懷胎十月、辛苦帶大孩子,林弘業心裡又疼又氣。
心頭的怒火層層翻湧,再也壓制不住。
林弘業臉上的溫和笑意徹底褪去,他抬眼看向林沐晨,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,沉聲呵斥:「林沐晨,你竟然拋妻棄子,趕緊給我滾過來,看我不打死你」
父親驟然變臉,怒火凜然,氣場十足。
林沐晨下意識心頭一緊,渾身一僵,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身子,順勢躲到了周青檸的身後。
他滿臉無奈,現在真是啞巴吃黃連,有苦說不出啊!
就在林沐晨手足無措之際,一道溫柔、堅定的身影立刻擋在了他的身前。
周青檸著急的說著:「爸,您千萬別動手,要是打死他,我就沒有老公,周周也沒有爸爸了。」
她心裡清楚,公公這樣生氣,只是心疼她們母女,想替她們出一口積壓已久的惡氣。
旁人不了解林沐晨的難處,可她心裡一清二楚,這件事從來都不能怪在林沐晨身上。
小周周本來安靜地坐在床邊,一聽見爺爺說要打爸爸,小臉立刻就繃起來了。
她從床沿上滑下來,鞋子都沒穿穩,赤著一隻腳就衝過去,張開兩隻小胳膊擋在林沐晨前面。
她個頭太小了,往那兒一站,堪堪到爸爸的大腿,可她仰著腦袋,腮幫子鼓起來,下巴微微抬高,一副「你敢動他一下試試」的表情。
「爺爺,不可以打爸爸!」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,奶聲奶氣的,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,「爸爸對周周最好了!你要是打爸爸,周周就不跟你玩了!」
最後一句話拖了尾音,帶著點兒認真的賭氣。
她小嘴撇著,眼圈微微泛紅,但硬是沒掉眼淚。
林弘業看著眼前這小小一隻,仰著腦袋跟自己叫板,那圓鼓鼓的小臉和因為激動而微微晃動的兩個小揪揪,像兩隻炸了毛的小麻雀。
他心頭那團火,就像被人拿個蓋子「啪」地扣住了,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火星子在暗處噼啪作響,悶悶的,但已經燒不起來了。
他喉結動了動,臉上的厲色一點一點往回收,最後還是敗下陣來。
「好好好,」他放軟了語氣,甚至帶上了點哄人的討好,「周周別生氣,爺爺錯了,爺爺剛剛就是跟爸爸開玩笑呢,不打爸爸,爺爺保證不打。你可千萬別不跟爺爺玩啊。」
小周周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,似乎在判斷他有沒有撒謊。
過了三四秒,她才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好,那爺爺不許騙人。」她一字一頓地說,「爸爸最疼周周和媽媽了,周周要保護爸爸,誰都不能欺負他,就算是爺爺也不可以哦。」
她說完,還回頭看了林沐晨一眼,像是在確認爸爸有沒有被嚇壞。
林沐晨沖她擠了個又酸又甜的笑,眼眶有點發紅。
林弘業嘆了口氣,靠在枕頭上,無可奈何地搖了一下頭。
他這輩子說一不二,如今栽在一個三歲小丫頭手裡,卻栽得心甘情願。
他那眼神越過周周,往林沐晨臉上颳了一下,帶著滿滿的「你等著」的意思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再出聲。
站在門口一直沒說話的趙敏芬,把這一切從頭看到尾,嘴角的弧度一點點往上翹,眼角那幾條細紋也輕輕舒展開了。
病房裡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,前兩個月她天天守在這兒,床頭的儀器嘀嘀響著,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,老伴活著,家人陪在身邊,一家團聚,真好!
彼時,林沐晨站在妻女身後,兩隻手分別搭在周青檸和周周的肩膀上,輕輕捏了一下。
他沒有說話,但嘴角那點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。
他想,這頓打挨不挨都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