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來瑩爸當年這個「文藝青年」的含金量，比他們想像中還高啊。
在瑩瑩帶頭軟磨硬泡，加上蘇野幾人在旁邊起鬨後，瑩爸最終還是沒架住。
那本被他保存了許多年的小冊子，終於落到了眾人手裡。
翻開第一頁。
上面寫著兩行帶著明顯年代感的文字。
大意是在讚美青春，把年輕歲月比作醉人的歌聲，又將人生的起伏寫成奔涌的浪潮。
僅僅開頭幾句，就已經能感受到那個年代年輕人獨有的文藝氣息。
再往後翻，類似的散文和短詩還有不少。
紙張已經泛黃，字跡也和瑩爸現在寫字時有些不同，明顯都是年輕時期留下來的。
眾人越看越樂。
幾個狗仔時不時還拿其中幾句調侃兩聲，問瑩爸當年是不是靠這些詩哄小姑娘。
弄得瑩爸又尷尬又好笑，只能不停搖頭。
繼續翻下去，內容逐漸變成了日記。
年輕人的煩惱、快樂、迷茫，還有一些現在看來雞毛蒜皮的小事，都被認真寫在紙上。
瑩瑩他們輪流念著。
瑩爸坐在旁邊，臉越來越紅，幾次想伸手把本子搶回來。
可好不容易挖到這種「黑歷史」，眾人哪裡肯還？
又翻過幾頁後，一個名字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日記中。
瑩瑩的母親。
從第一次認識，到漸漸熟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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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互有好感，再到真正走到一起。
那個年代沒有太多花哨的東西，記錄下來的也大多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。
一次見面。
一句關心。
一場等待。
可偏偏就是這些青澀簡單的文字，讓蘇野幾人漸漸安靜下來。
那種屬於舊年代的感情，和現在似乎很不一樣。
很笨拙。
卻也很真。
對瑩瑩來說，這幾頁內容的意義更加特殊。
她母親離世得太早。
以至於關於媽媽的許多記憶，早已隨著年齡增長變得模糊。
可現在透過父親年輕時留下的文字，她卻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了年輕時候的母親。
那個會笑、會害羞、會和父親鬧彆扭，也會陪他一起憧憬未來的女人。
瑩瑩的眼圈漸漸又紅了。
而瑩爸只是端著一小杯酒坐在旁邊。
聽眾人念到那些往事時，他沒有打斷。
嘴角反而慢慢揚起。
那段日子啊。
確實很好。
繼續往後，是兩人結婚後的生活。
再然後，瑩瑩出生了。
第一次當父母，兩個人什麼都不會。
日記里記著不少現在看來讓人哭笑不得的糗事。
因為家裡窮，他們也沒少吃苦。
可那些文字里，抱怨反而並不多。
瑩瑩來到這個家的喜悅，似乎足以蓋過生活里絕大部分艱難。
日子就這樣磕磕絆絆地向前。
眼看一切似乎都在一點點變好，瑩媽的身體卻突然出了問題。
從那以後，整個家的重量幾乎全部落到了瑩爸肩上。
也是從這裡開始，小本子裡突然出現了大片空白。
一頁。
又一頁。
連續許多頁都沒有任何記錄。
或許那段時間的瑩爸，已經忙到連寫幾個字的心情都沒有了。
等文字重新出現時，瑩媽已經離世。
屋裡的氣氛一下安靜下來。
沒人再開玩笑。
瑩瑩低著頭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從最開始那個歌頌青春、滿腦子憧憬未來的年輕人，到失去妻子、獨自拉扯女兒的單親父親。
這段漫長的人生變化，在一本冊子裡甚至沒用到五十頁。
再往後的內容，幾乎全圍繞著瑩瑩。
第一次生病。
第一次上學。
考試成績。
父女間的爭吵。
還有生活里那些不起眼的小快樂。
字裡行間，都是一個父親笨拙卻毫無遮掩的牽掛。
這種記錄一直持續到瑩瑩考上大學。
從那一天開始，本子的內容突然變了。
沒有那麼多心情了。
也幾乎看不到散文和詩。
剩下的，成了一筆又一筆極其具體的數字。
今天搬貨收入多少。
晚上擺攤掙了多少。
房租多少。
生活費多少。
瑩瑩的學費還差多少。
一頁接著一頁。
全是帳。
看到這裡，屋裡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這些記錄明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可將它們和前面那些充滿青春氣息的詩句放在一起，卻讓人莫名說不出話。
曾經的瑩爸，也愛寫風花雪月。
也會憧憬遙遠的未來。
也曾經是那個覺得詩和遠方很重要的少年。
可後來，他成了丈夫。
又成了父親。
慢慢地，生活里有太多東西，比詩更重要了。
到最後，本子裡能留下的，只剩下一行行收入和支出。
「爸……」
瑩瑩終於忍不住。
眼淚再次掉下來，她一頭撲進瑩爸懷裡。
瑩爸頓時哭笑不得。
「哎喲，怎麼又開始了？」
「今天不是已經哭過一回了嗎？」
他一邊輕輕拍著女兒後背，一邊故意抱怨。
「我早就說這病不該讓你知道。」
「你看看，現在動不動就掉眼淚，我瞧著都煩。」
話雖然這麼說，拍著女兒後背的手卻始終沒有停。
楊蜜和幾個狗仔已經沒什麼心情繼續往下翻。
眾人各自坐在那裡，神色沉默。
看完瑩爸這大半輩子的記錄，他們想起的已經不只是眼前這個父親。
還有自己的父親。
那些平日裡不怎麼表達，甚至偶爾讓自己覺得囉嗦的人。
蘇野卻沒有立刻合上本子。
他又往後翻了幾頁。
直到最後一頁。
那裡只有兩段話。
第一段寫的是，人的一生其實並不漫長，許多年月回頭再看，不過轉眼之間；可有些牽掛卻遠比生命本身更加綿長，仿佛山川延續，看不到盡頭。
而下面一行，則只寫給一個人。
瑩瑩。
父親沒有留下多麼複雜的願望。
他只是希望女兒往後這一生身體康健，不必為生活發愁，每一天都能平安快樂。
蘇野盯著那兩行字，許久沒有動作。
神情漸漸有些恍惚。
他大概明白。
這些話，很可能是瑩爸知道自己病情以後，提前給女兒留下的最後叮囑。
過了片刻。
蘇野輕輕把本子合上。
他沒有再往下說，只是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這一刻，他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了一個旋律。
或許有一首歌。
很適合眼前的瑩爸。
也適合這世上無數像他一樣，從不擅長把愛掛在嘴邊，卻默默為孩子扛下大半輩子風雨的父親。
這首浮現在蘇野腦海里的歌，正是《父親寫的散文詩》。
仔細回憶歌詞，裡面提到的年代或許和瑩爸的人生並不能完全重合。
可那些生活里的窘迫、一個父親對女兒無聲的牽掛，以及被歲月一點點磨去鋒芒的過程，卻與眼前這個男人有著驚人的相似。
「行了行了，別哭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