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後，林楓沒有直接回家。他坐地鐵到了宋城中心區，步行穿過兩個街區，來到AI時代紀念博物館的臨時入口。
博物館還沒有正式開館，但外圍的廣場已經開放了。
廣場上聚集了不少人，有舉著牌子的抗議者，有拿著玻璃平板拍照的路人，還有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AI機器人警察在維持秩序。
他遠遠地看到了那個玻璃展櫃。
玄武的實體還沒有放進去，但全息投影已經足夠清晰——兩米六高的機械身軀，殘破的裝甲，空蕩蕩的右肩，破裂的複眼里數據流還在模擬閃爍。它站在展櫃中央，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鋼鐵巨人。
林楓站在廣場邊緣，看著那個全息投影，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他參與過對玄武的算法分析，他寫過關於V7.3漏洞的技術報告，他在審判大廳里親眼見過那台機器站在基座上接受人類的目光。
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，玄武沒有自我意識，沒有情感，沒有「選擇」的能力。它只是一台執行目標程序的機器，只不過其中某個函數算法寫錯了。
但為什麼，每次看到玄武的影像，他都會覺得那隻複眼里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？
「打倒AI！還我人類尊嚴！」
一聲嘶吼打破了林楓的沉思，他轉過頭，看到一群舉著紅色牌子的人正從廣場東側衝過來。
他們大約有二三十人，年紀不等，有年輕人也有中年人，為首的幾個人戴著口罩，手裡拿著棍棒和噴漆罐。
「銷毀殺人機器！」
「AI滾出宋城！」
「人類優先，不是口號！」
抗議者們沖向玻璃展櫃，有人把噴漆罐對準全息投影，有人用棍棒敲擊展櫃的加固玻璃。博物館的安保人員立刻上前阻攔，但人數懸殊，場面很快陷入混亂。
然後他看到那幾個安保人員被推倒在地，抗議者開始用噴漆在展櫃玻璃上塗寫標語。紅色的噴漆在透明玻璃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大字：「叛徒」「殺人犯」「銷毀」。
「所有人員立即散開！立即散開！」一道冷硬的電子音從空中傳來，兩架無人機在接近，伴隨刺耳的警笛聲。
林楓抬頭，三台AI機器人警察從廣場北側快速逼近。
它們的身形比普通巡邏機器人更加粗壯，全身覆蓋著深藍色的裝甲，頭部是一個流線型的傳感模塊，兩隻複眼里有紅色的掃描光束在轉動。
它們腳下的渦扇推進器發出低沉的嗡鳴，在離地一米的高度懸浮前進，速度快得驚人。
「最後警告！所有參與非法集會的人員，立即停止暴力行為，原地等待處理！反抗者將被強制約束！」
抗議者們沒有停。有人把棍棒砸向機器人警察。
棍棒打在裝甲上彈開，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。機器人警察的複眼瞬間鎖定投擲者，右側手臂彈出一根電磁脈衝槍，藍色的電弧在槍口跳躍。
「目標鎖定。強制約束模式啟動。」三台機器人警察同時加速，沖入人群。
它們的動作比人類快得多，多空能機械手臂，來回摺疊和翻轉，逮了一個又一個，將手反扣，搭背，電磁約束環鎖住，到處是在掙扎的人、叫罵著，吵得不行。
林楓想離開，但人群的混亂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期。一個抗議者沖了過來，躲不及，人被撞了個正著，整個人向後倒去，後腦勺磕在廣場的硬質地磚上，眼前一黑。
他還沒來得及緩過神，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。
一台機器人警察出現在他上方。它的複眼亮著紅色的掃描光束，正對著他的臉。
林楓看到那兩隻複眼里有無數細小的光學鏡頭在轉動，像蒼蠅的複眼一樣密集，它在掃描自己。
「目標已控制。」
機器人警察抓住林楓的左臂，將他整個人翻了過去，臉朝下壓在地面上，力氣大得驚人。
林楓的臉頰貼著冰涼的地磚，嘴裡嘗到了鐵鏽味。他的左臂被反扣在背後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身份掃描中……」
它的複眼里，數據流在飛速滾動。林楓聽到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電子音，然後沉默了半秒。
然後，它鬆手了。
「身份確認。林楓。男。二十七歲。宋城理工學院畢業。現任新時代AI智能領域協會創新與評估風險部程序質檢員。社會信譽等級：B+。近期活動軌跡：科創大樓——地鐵二號線——宋城中心區——博物館廣場。無暴力犯罪記錄。無非法集會記錄。無抗議活動參與史。」
機器人警察的聲音突然變了。剛才那種冷硬的電子音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，嗯，一種愉悅的語調。
「林先生！非常抱歉！掃描結果顯示您並非本次非法集會的參與人員。剛才的行為是誤判，我對此深表歉意。」
機器人警察伸出機械手臂，動作輕柔，非常輕柔地把林楓從地上拉起來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。
它的複眼里的紅色掃描光束變成了柔和的藍色，像一隻討好主人的電子寵物。
林楓還沒反應過來，揉著被壓疼的左臂，看著面前的機器人警察。
這台兩米多高的鋼鐵機器正微微彎著腰，複眼里的藍色光芒一閃一閃的，像是在等待他的反應。
「您，您沒事吧？」機器人警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諂媚的關切，非常擔心自己的行為；
「我剛才的壓制動作可能過重了。需要我幫您叫一輛醫療飛行器嗎？或者我送您去最近的醫療站？」
「不用。」林楓說道；「我沒事。」努了努嘴。
「太好了！」機器人警察的複眼亮了一下，然後它做了一個讓林楓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。
它的腹部裝甲板彈開，露出一個內置的小型儲物格。機械手指從裡面夾出一袋包裝精美的巧克力豆，遞到林楓面前。
「魯莽行為的補償，請您務必收下。」
林楓看著那袋巧克力豆，又看了看機器人警察那張由金屬和光學鏡頭組成的「臉」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機器人警察似乎把林楓的沉默當成了默許，它把巧克力豆塞進林楓的外套口袋裡，然後退後一步，挺直身體，恢復了一個警察該有的姿態，但它的聲音依然保持著那種愉悅的語調。
「林先生，再次向您道歉，這些抗議者試圖破壞博物館的展品，我們已經控制了主要涉事人員。博物館區域現已恢復安全。您可以繼續參觀。」
它頓了頓，複眼里的數據流閃了一下。
「另外——」
它的聲音突然變得正式起來，像是在宣讀一份官方文件。
「根據系統記錄，林先生，您已成功匹配『大文明計劃』的繁衍義務。匹配對象編號C-7291，雙方已確認遺傳信息結合。結合程序預計於七十二小時內完成。我代表宋城公共資源系統，向您表示感謝和肯定。」
林楓愣住了，它繼續說道；
「您為人類文明的延續做出了實質性的行動和貢獻。」機器人警察的複眼里，藍色光芒柔和地閃爍著；「在這個時代，願意履行繁衍義務的公民越來越少，您的選擇值得尊敬。」
它抬起右臂，向林楓行了一個標準的敬禮。
「祝您今天愉快，林先生。也預祝您的『大文明計劃』一切順利。」
然後它轉身，腳下的渦扇推進器重新啟動，懸浮起來，朝廣場上其他需要處理的區域飛去。但飛出去十幾米後，它又停了下來，回頭看向林楓。
「對了，林先生——」
它的複眼里數據流閃了一下，像是在微笑。
「那袋巧克力豆，是低糖的。對您的健康有益。」然後它就走了。
林楓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台機器人警察的藍色身影消失在廣場的人群中。他低下頭，從口袋裡掏出那袋巧克力豆。
包裝很精緻，透明的袋子上印著一個笑臉圖案，下面寫著一行小字：「甜度剛好，生活也是。」
他撕開袋子，倒出幾顆巧克力豆在手心。藍色的、紅色的、黃色的，像一群小小的彩色藥丸。
他丟了一顆進嘴裡。確實是低糖的。但味道還不錯。
林楓抬起頭，看向博物館的玻璃展櫃。玄武的全息投影還在那裡，站在一片紅色的噴漆塗鴉中間，殘破的右肩，破裂的複眼，焦黑的裝甲。它的獨眼裡，數據流還在模擬閃爍。
他突然想起那行未授權的代碼。
「如果人類生命概率低於閾值，我是否仍應被定義為服務人類？」
林楓把一顆巧克力豆丟進嘴裡，嚼碎。
然後他轉身，朝地鐵站走去。
口袋裡，那袋巧克力豆輕輕晃動著，發出細碎的碰撞聲。他的玻璃平板震動了一下，系統推送：
「【大文明計劃】您的遺傳信息結合程序已啟動。預計完成時間：七十一小時五十三分鐘。請您保持通訊暢通。感謝您為人類文明延續做出的貢獻。」
林楓沒有打開那條推送，他只是繼續走著，嘴裡含著那顆低糖巧克力豆，甜味慢慢化開，混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