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會議廳落座後,蕭鼎與蕭厲又接連詢問了諸多有關蕭炎與蕭家最近的境況。夏空沒有多做隱瞞,把自己知道的都簡單講述了一遍。從蕭炎天賦恢復到成人禮上的表現,從蕭家的近況到烏坦城這半年來的變化,他講得不算詳細,但該說的都說了。
蕭鼎和蕭厲似乎有問不完的問題。從下午一直問到傍晚,從蕭炎問到蕭家,從蕭家問到烏坦城發生的其他大事,一件一件,不厭其煩。蕭厲問得最多,幾乎每一句話都帶著「小炎子」。蕭鼎雖然話少一些,但每次開口,問的都是關鍵處,偶爾還會追問幾句細節。夏空還留意到他的眼神總是會不由自主的往雅妃那個方向飄,但每次都會被他給強行控制住。夏空覺得十分有趣,這也是他能和二人暢聊一整個下午的重要原因。
這時,有侍女前來匯報,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。蕭鼎和蕭厲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——拉著客人說了一下午的話,連口水都沒讓人好好喝。兩個人同時露出歉意的神色,蕭鼎站起身來,朝夏空拱了拱手。
「實在抱歉,一時情急,怠慢了貴客。天色不早,我們先用餐,邊吃邊聊。不知夏空兄弟這次前來拜訪,可有什麼目的?」
夏空能理解他們的思鄉之情,並未生出什麼不滿,語氣不急不緩地道出了來意:「我聽說這石漠城有一位名叫青鱗的小女孩。我是來帶她回家的。」
青鱗。
這個名字一出口,會議廳里的氣氛瞬間就變了。
蕭鼎和蕭厲齊齊一愣。兩個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個疑問——這個從烏坦城來的少年,怎麼會知道青鱗?還直接準確地找到了漠鐵傭兵團?要知道,青鱗加入漠鐵傭兵團也才不到半年時間。且出於對她的安全考慮和保護,他們極少讓她在外露面,連石漠城裡知道她在漠鐵的人都不多。
而雅妃、小醫仙、小琴三女則是另一種反應。她們對這個名字本身充滿了好奇——青鱗是誰?一個怎樣的人?居然值得夏空大老遠親自跑一趟?
「敢問夏空兄弟,」蕭鼎斟酌著措辭,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,「你說的帶青鱗回家,是什麼意思?據我了解,那丫頭……可並沒有什麼家人。」
「誰說她沒有家人?」夏空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語氣真摯,態度更是堅決,「從今天開始,我們就是她的家人。」
蕭鼎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。他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存在諸多不妥之處——什麼叫「沒有什麼家人」?這話聽著總給人一種詛咒嫌棄之意,他想要彌補,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。
就在這時,門口突然響起一聲脆響。
陶瓷茶壺落地摔碎的聲音在詭異安靜的會議廳里格外刺耳。眾人聞聲望去,只見一個穿著清雅裝束、嬌小玲瓏的十四五歲少女正慌亂地跪在地上,手忙腳亂地清理著剛剛意外摔碎的茶壺碎片。
她一邊清理,一邊緊張兮兮地向蕭鼎、蕭厲以及夏空等人道歉。因為膽怯,她的聲音都在發顫,細得像蚊子叫:「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馬上就能收拾好,下次不會這樣了,求團長不要趕我走……」
茶壺碎裂聲響起的那一刻,夏空已經不在原本的座位上了。
不知何時,他已經蹲在了那個小丫頭身前。小丫頭的手指正伸向那些邊緣閃著鋒銳寒光的陶瓷碎片,夏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但很穩,將她那隻手輕輕從碎片上方移開。
透過袖口的縫隙,夏空看到,少女的手臂上,一些淡青色的蛇鱗完美地鑲嵌在白皙的肌膚間,在燈光下泛著隱約的光澤。夏空的目光在那幾片蛇鱗上停留了一瞬,心裡已經有了答案。
這位少女便是他這次的目標青鱗。
少女怔怔地抬起頭,仰望著這個牽起她手腕的少年。他的眼神真誠,又帶著一種深深的、不加掩飾的憐憫和慈愛,氣質容貌宛若謫仙。就是他,剛剛真摯地說出「從今天開始,我們就是她的家人」。他說的那個青鱗,是我嗎?他說的是真的嗎?
迎著少年的目光,青鱗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
她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順著少年的眸光,自己手臂上的青色鱗片,竟完全暴露了出來。剛才慌亂中,袖子不知何時被蹭了上去,那些她平日裡拼了命想要藏起來的鱗片,此刻就那樣明明白白地露在外面。
少女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驟停了一瞬。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慌和恐懼像潮水一樣爬上心頭,淹沒了她。
他看到了?他肯定看到了?!
他知道我是骯髒的蛇人混血了。
他應該會後悔說出剛才那番話吧?他應該會和其他人一樣,將我狠狠地甩開,然後低罵一句晦氣吧?他應該會像那些人一樣,用厭惡的眼神看著我,然後轉身就走,再也不回頭吧?
少女奮力蜷縮著身體,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,縮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。她的臉色蒼白,身體冰涼一片,手指在夏空掌心裡微微發抖,奮力想要抽回那隻被他握著的手腕。
然而,良久。
她預想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。
那隻握著她手腕的手,依然是那麼溫暖。溫度順著手臂,一點一點地蔓延上來,傳遍全身。她的嬌小身軀微微有些痙攣,卻不是因為害怕。
她估計這是她最後一次鼓起勇氣了。她抬起頭,迎上了少年的目光。
依舊是那般溫和,真摯。
甚至——還有些許懊悔和自責。
他沒有嫌棄我?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用厭惡的眼神看著我?
他的眼睛,就宛若那璀璨的星辰,明亮又好看,卻又給人太陽般溫暖的感覺。
「一個茶壺而已。」夏空的聲音很輕,語氣也很隨意,「摔碎了就摔碎了,沒必要放在心上。」
他將青鱗攙扶起來,微微彎腰,讓自己的視線和她的眸子平齊。那雙眼睛裡已經噙滿了淚水,在眼眶裡打著轉,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。
「當然,」夏空又說,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,「如果你願意的話,我可以將全城的茶壺都買過來,讓你一次性摔個夠。但前提是——你自己不能被燙傷和劃傷。」
攙扶青鱗起身的同時,夏空注意到了更多的東西。
她纖細的手指上已經存在了幾道細細的血痕,還有一些被燙傷又被割裂的水泡。除此之外,青鱗手臂上還存在著一些明顯的淤青——青一塊紫一塊,深淺不一,分布在手腕和小臂上。夏空一看便知,那是挨打之後沒有得到及時治療留下的結果。
僅僅顯露出來的少量肌膚已經是如此了。被衣服遮蓋的區域,又會有多少這個女孩曾經被傷害過的痕跡?
夏空的心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。
「來,張嘴。」他的聲音依然很輕,「以後你有了家人,便不會有人再敢欺負你。」
他從空間中取出一顆四級療傷藍莓,遞到青鱗唇邊。藍莓圓潤飽滿,表皮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,散發著淡淡的清甜氣息。
青鱗微微張開了檀口。夏空將藍莓輕輕放入她口中,指尖觸到她冰涼的嘴唇時,感覺到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。
「我會教你修煉鬥氣。」夏空繼續說,一邊說著,一邊學著前世小時候母親那般,將青鱗那根還在滲血的手指輕輕含入口中,幫她快速止血,「若是有人再欺負你,你就給我欺負回去。若是打不過也沒關係——我們一家人,都會站在你身邊。」
青鱗愣住了。
他居然……親吻我的手指?
他說的,都是真的?我是他們的家人,他們會站在我身邊?!!
一股舒爽的暖流從口中化開,順著喉嚨滑入腹中,又從腹中蔓延到四肢百骸。藍莓的藥效開始發揮作用。青鱗先是感覺到一陣瘙癢爬遍全身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輕輕遊走,隨即那瘙癢化作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舒爽和通透。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,身上一直以來的很多傷勢、淤青,都在迅速地消退。那些舊的、新的傷痕,像是被一雙溫柔的手一點一點地撫平。
太舒服了。
這一切,太過於夢幻。
青鱗的眼皮越來越沉。她在迷迷糊糊間,陷入了一片溫暖的黑暗。整個身軀軟軟地癱倒下去,被夏空穩穩地接住,靠在了他的懷裡。
夏空檢查了一番,發現是身體和精神情緒受到劇烈衝擊後而陷入的自我保護機制,當她再次醒來時,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。
「抱歉了,青鱗需要休息,我要在一旁照看,怕是不能和二位一起用餐了,還麻煩你給我們安排幾件客房!」
蕭鼎和蕭厲皆是震驚加不可思議的注視著夏空。
他們自認為為青鱗提供庇護,讓她以侍女的身份在傭兵團生活下去便已經是足夠的善心大發,他們萬萬也想不到夏空居然可以為青鱗做到這一步。從夏空所做所為,他們是旁觀者都真切感受到夏空對青鱗的那般心意,相信他會像對待家人一般對待青鱗。他們自然便沒有了阻止夏空帶走並照顧青鱗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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