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主任沉默了。
幹了德育二十多年，他還是頭一次被學生繞到頭暈，偏偏她還說的特別誠懇，讓他想發火都找不到由頭。
許孤舟偏頭看了夏江雪一眼。
這嘴是真利索。只是她這思路，老練得實在是不像個高中生。
他忽然想起秦修遠和他說的，上學期夏江雪帶著濟帆拿過省辯論賽魁首，頓時瞭然。
「你說的倒是頭頭是道，」方主任乾咳兩聲，試圖挽回話語權，「但是你們也要注意影——」
話音未落，敲門聲起。
「進。」
門被推開，陳建擠進來，背後是抱著相機的秦修遠。
「方老師好！」陳建那嗓門震得燈泡都晃了兩下，「我是來給夏江雪和許孤舟作證的！」
「又要做什麼證？」
聞言，方主任頭疼地揉著太陽穴。
「就剛才那事兒啊！」陳建一步上前，手機丟到桌上，「您看看這個視頻，咱班同學錄的比賽全程。看這兒——」
他手指頭一划拉，進度條拖動。
「這兒，許孤舟才上場，夏江雪在喝水，這距離，您覺得像情侶嗎？隔這麼遠話都說不上，咋談戀愛？還有這兒……哎呀划過頭了，嗯對了，您看。這最後幾十秒，是我差點把許孤舟創飛，夏江雪只是個救場的，她是從側面插進來的，全過程在場幾十雙眼睛盯著，絕對不作假！」
「老哥你聲音小點，窗戶在抖。」夏江雪補充道。
「真的？」陳建看向窗台，後怕地壓低聲量，「臥槽不好意思啊老師。」
秦修遠把相機輕放到桌上。
「老師，這是二班今天拍到的所有比賽照片，時間戳連續，可逐幀核對。如有需要，我還有原視頻素材。」
方主任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許。他看看手機，再看看幾人，神色複雜。
這時，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一個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，手裡還拿著個不鏽鋼保溫杯，一臉「我開了一天會剛走到食堂就被拽回來還沒吃晚飯我怎麼這麼命苦」的無奈。
二班班主任，唐崇韜，終於來了。
「方主任，我這倆孩子犯事兒了？」唐崇韜笑著走過來，在夏江雪和許孤舟身後站定，「坐好，別慌。」
「唐老師好。」
唐崇韜點頭，方主任則是嘆氣：「唐老師，你來得正好。你看看——」
他把平板遞過去，「這照片，他倆還一起從更衣室走出來，我不得問問情況？」
唐崇韜接過平板看了兩眼，噗嗤笑了出來：「方老師，你這是業績壓力太大了吧？」
方主任臉色一黑：「什麼業績壓力，我這是負責！」
「是是是，您為學生負責。」唐崇韜笑道，「但您這也不合理啊，這照片明擺著是比賽瞬間，打球救隊友這事兒我夸還來不及呢，你怎麼給解讀成早戀了？那是不是我們班男生扶了摔倒的老太太，你也要說他對人家老太太圖謀不軌？」
方主任嘴角一抽。
「再說更衣室那邊，咱這樓的設計你又不是不知道，更衣室出來就一條走廊能通主幹道，不讓他倆走同一條路就得翻窗，我班學生遵紀守法不翻窗，還有錯處了？」
「老方啊，我知道你這學期剛提的副主抓德育，想干出點成績，但也不能這麼抓啊。」
唐崇韜拍了拍方主任的肩膀，「您這操作傳出去，別的學校可不得笑話我們濟帆中學，說德育主任見風就是雨，學生們普普通通打個球都能被請喝茶，那還了得？」
方主任被噎得有點掛不住，乾咳了兩聲：「我這也是……謹慎起見嘛。」
「謹慎是好事，但也別草木皆兵嘛。」唐崇韜收回手，「再說了，你要真不放心，盯著他倆成績不就完了？夏江雪上學期轉過來，年級穩居前三十，去年就被鍾大錄取了；許孤舟雖然休學一年，但入學時可是保送進來的。這倆要是談戀愛談退步了，我和你一起說道他倆。」
「唐老師你太殘暴了……」夏江雪小聲嘟囔。
唐崇韜瞪她一眼：「話怎麼這麼多？」
方主任沉默片刻，終於擺擺手道：「行了行了，算我多心，你們幾個都回去吧，該吃飯吃飯，別耽誤了晚上的開學典禮。」
「好，謝謝老師了。」
夏江雪和許孤舟剛站起來，正準備走，許孤舟卻忽然開口：「老師，我能再補充一點嗎？」
「什麼？」
許孤舟遞上一張紙，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份醫療證明。
「左肩深層肌肉陳舊性損傷，建議三個月內避免劇烈對抗性運動。」
「方老師，這是我開學前的複查報告，」許孤舟道，「您問我有沒有要說的，我剛才沒說，是不想干擾您對這件事的判斷。不過現在，我可以解釋的更清楚一些。夏江雪當時擋在我前面，不是因為什麼特殊關係，只是因為如果陳建那一下撞實了，我大概還得再休學半年。」
陳建臉色一變，方主任則是低頭看看報告，又抬頭看看許孤舟，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尷尬：「這個……你怎麼不早說？」
「因為這件事和老師你關心的問題，本質上沒關係，」許孤舟道，「不管我有沒有傷，夏江雪她都只是正常救隊友，只是你提到了『合不合適』，我的解釋是，她擋那一下，某種意義上確實有必要。」
方主任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化為一聲長嘆。
「行，我知道了，你們走吧。」
「走吧，別杵著了。」
幾人魚貫而出。
走到門口時，夏江雪忽然回頭，高聲喊道，「老師，謝謝你的關心，回頭月考成績單出來，我第一個送來給您過目！」
「你是想著你那鴨子吧！」唐崇韜哭笑不得，方主任也無奈揮揮手：「行！」
走出行政樓時，夕陽已斜。走廊里很安靜，唐崇韜終於能去食堂了，只剩下少年們在走廊邊閒逛。
「許孤舟，真對不起啊。」陳建撓了撓頭，「我當時真不知道……」
「沒事，」許孤舟道，「還有，這話不該和我說。」
陳建會意，看向夏江雪，後者挑眉，「閉嘴，小心我借這個機會賴上你，讓你欠我一輩子人情。」
幾人大笑，陳建崩潰：「太殘忍了吧你！」
「那就閉嘴。」
「哦。」陳建縮回腦袋，「我先去幫我們班的人搬書，咱們班上學期定的練習下來了，拜。」
「我要去教務處交份表。」秦修遠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張A4紙，「先走了。」
走廊里忽然少了兩人。
許孤舟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，忽然意識到這裡就剩他和夏江雪兩人了。
偶爾有兩個同學從走廊上跑過，要麼是在校友會堂布置開學典禮會場，要麼是抄近道去食堂。
夏江雪倒是不在意，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，誰也沒說話。
「你的眼睛，和那天不一樣。」夏江雪忽然開口，但是沒偏頭。
「嗯。」
許孤舟腳步未停。
「美瞳？」
「……嗯。」
夏江雪輕笑一聲，帶著一絲瞭然，「哦，懂了。」
許孤舟偏頭看向她。
「今天謝了。」
「謝什麼，謝我撞開陳建？」
「不止。」許孤舟想了想，道：「謝你在主任面前那番話，雖然你是為自己而辯，但捎帶手把我也摘出來了。」
「客氣了你，」夏江雪聳肩，「咱倆一條繩上的螞蚱，不把你摘乾淨，我也乾淨不了。倒是你。」
她回頭看著許孤舟，有些玩味：「你那複查報告，什麼時候揣身上的？」
許孤舟頓了下，道：「來之前就帶的了，本來想過兩天和唐老師請假用，結果這兒用上了。」
他當然不能說那是讓天璣提前在印表機里準備好的。
夏江雪看了他一眼，也不知道信沒有，只是「哦」了一聲，沒再追問。
「你今天上場前，我讓你右突，那會兒咱倆還沒配合過，這麼聽指揮？」
「因為這安排沒毛病唄。」夏江雪道，「那你呢？咱倆還沒配合過，怎麼知道我習慣右路？」
「左撇子少見，你右手運球，應該是習慣右路。」
夏江雪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忽然笑了：「行，觀察力不錯。不過有沒有一種可能，我是右撇子不錯，但是突破習慣走左路。今天走右，是因為你讓我走的。」
許孤舟愣了一下：「你右路也能突？」
「能啊。」夏江雪撇撇嘴，「但也不能只走一條道吧？那很容易被看死的。」
「行，算我猜錯了。」
「沒事，」夏江雪道，「我去那邊找梁語昕，你呢？」
她指了指岔路口的另一頭。
「我回教室。」
「那行，回頭見。」夏江雪擺手，剛走出兩步回頭道，「哦對了，孫賊讓我問你，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搶食堂的糖油餅？他說開學第一天，要好好犒勞一下自己。」
許孤舟嘴角微揚：「你轉告他，六點半前他要是能到學校，我就去。」
「行。」夏江雪噗嗤一笑，「我原話轉達。」
她轉過身，很快消失在轉角處。許孤舟站在原地片刻，轉身離開。
穿過長廊，走進教學樓。陽光穿過爬牆虎的葉子，球鞋碾過一片枯枝，聲音悉索。
他戴上耳機。
「天璣，調出今天的球賽監控片段。」
【已調取，需要分析嗎？】
「分析夏江雪的跑位習慣，左路和右路的比例。」
【正在分析……分析完成。本場比賽中，夏江雪持球突破共計17次，其中左路突破9次，右路突破8次，比例接近一比一，但左路突破成功率遠高於右路。現需要進一步分析原因嗎？】
「不用了。」許孤舟輕聲開口。
【好。】
耳機的藍色燈光停止閃爍。
許孤舟勾唇。
夏江雪今天的確是在配合他，因為他走的高位策應，所以她也調整了自己的跑位習慣，方便他傳球——哪怕左手有傷。
教室的門被推開，許孤舟看著空無一人的教室，坐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……
「黑色美瞳……許孤舟……紫眸……沈臨策……」
夏江雪靠在藝術樓的窗邊，看著許孤舟坐在窗邊的身影，她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，輕聲念著幾個詞彙。
她掏出手機，指尖在屏幕上猶豫片刻，最終還是沒有按下任何東西。
「小雪，走啦！」梁語昕在她身後喊道。
「好！」夏江雪正準備收起手機，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條消息：
孫賊：「夏姐你倆沒事吧？！聽說你倆被方老魔抓了，要不要我去劫獄？」
夏江雪差點笑出聲來，打字回復。
「別，你嘴裡那『牲口』已經救駕成功了。倒是你那杯檸檬水先欠著，今晚上帶給我。記得啊，老規矩，半糖多冰。」
孫賊：「不收利息吧……」
「如果你想也還是可以勉為其難……」
系統提示：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。
夏江雪唇角一勾，把手機收進口袋，抬頭看向窗外的斜陽。
鍾江城，已有燈火星點。
……
「許孤舟——！你他媽也太不厚道了！」
許孤舟剛把電腦收起來，便清晰聽到了一陣聲淚俱下的控訴。他回頭，孫承軒那張幽怨的大臉正貼在窗戶玻璃上。
「你見色忘友，你背信棄義，你你你你你……你個朝秦暮楚的小人！！」
「說人話，抽什麼風？」許孤舟皺眉。
「抽風？我抽風？！」孫承軒指著自己的鼻子，聲音都喊劈了。
「剛才那球，你起碼三分之二都傳給夏姐了，我和她打賭誰進球多，你他媽直接讓老子輸在起跑線上！老子不管，那杯檸檬水必須你來請！！」
許孤舟沉默兩秒，看向孫承軒身邊抱著籃球的張朝。後者乾咳兩聲，目光飄開：「好像……確實是這樣，裁判那裡都有記錄。」
「你看你看你看！」孫承軒眼神放光，「群眾的眼睛總是雪亮的！」
「……」
許孤舟懶得和他倆掰扯，認命地往兜里一掏。剛摸到卡片邊緣，還沒抽出來，孫承軒便眼疾手快地一把搶過，頭也不回一頓狂奔。
「孫賊你——」
「謝了舟哥！明早上幫你帶早飯！」
許孤舟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空蕩蕩的雙手，表情有些僵。
秦修遠從樓梯拐角走過來。
這時，遠處傳來一聲哀嚎。
「怎麼回事？」秦修遠問。
許孤舟沉默片刻，誠實道：
「他把我身份證搶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