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嬸縫得很快。針腳細密均勻,偶爾拿手指壓平接縫處。許孤舟沒回頭,只是看著許孤硯的眉飛色舞,最終自己笑倒在地毯上。
「唉。」李嬸一邊縫一邊嘆氣,「男娃兒一個人住,衣服破了也不知道,這線頭都開了好幾處。」她停了一針,像是在想措辭,「家裡也沒個女性長輩幫忙看一眼。」
許孤舟沒回答。他只是聽著李嬸的絮絮叨叨,針尖刺破布料的聲音終於停了。李嬸拿起刀片,割斷線,「阿雪,熨斗呢?」
「這兒呢。」夏江雪把熨斗遞過來,「我來燙吧。那邊有枇杷,你還沒吃上吧,我給你剝了倆,你嘗嘗。」
「枇杷?好!」李嬸笑著,夏江雪抓起許孤舟的外套,走到插板邊開始燙衣服。許孤舟看著她的背影,熨斗在布料上滑過,滋滋作響。
他莫名覺得肩膀有些酸。不是因為之前的傷,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感覺。李嬸指尖按壓的力道好像還在那兒,不輕不重。呼吸莫名輕了幾分,他看向茶几,果盤裡的枇杷泛著水光,茶杯里已經沒了熱氣。好像很安靜,又好像也沒那麼安靜。蒸汽升騰,貓兒打呼,剪刀擱到桌面上,風吹樹葉,遠處孩童的歡笑……直到夏江雪的聲音響起:
「諾,好了。」夏江雪把衣服遞給他,「穿上試試?」
「謝謝。」
許孤舟低頭,觸手微濕,縫線處順滑,熨燙得也很平整。他穿上,活動了下肩膀,縫線處依舊結實。
「謝啥?」李嬸擺擺手,眼睛卻盯著那盤枇杷,「以後衣服破了都來找我,嬸給你縫!」
許孤舟點頭。許孤硯從地上爬起來,「哥,你這表情好嚴肅。」
許孤舟沒理他,只是看著夏江雪,道:「那我走了?」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「OK。」
許孤舟拍拍許孤硯的肩膀,轉身就走。許孤硯幾步跟上,「哥,待會兒還去吃燒烤嗎?」
「先逛逛吧。你也好久沒回來了,我們多看幾家。」
「好!」
腳步聲漸遠。花卷的尾巴晃了兩下,三蹦子跳到飄窗上開始舔毛。嗎嘍不知道何時從臥室里闖了出來,還在和一個網在身上的塑膠袋相鬥爭。李嬸坐在縫紉機前的高腳椅上,猶豫片刻,自己抓起一顆枇杷,盯著看了半晌。
然後,她慢慢剝開,挑出果核,吃了一口。
她很久沒說話。
「這枇杷,他帶來的?」
「嗯。」夏江雪把嗎嘍身上的塑膠袋摘下來,「我之前應該沒去過他們家,沒想到他家枇杷這麼鮮——你也喜歡?下次出門我帶些回來。」
「沒。」李嬸又咬了一口。黃色的汁液沾了滿手,她沒管,只是盯著桌上的枇杷,「以前……我家老頭還沒上戰場那會兒,他那朋友,也喜歡吃枇杷。」
夏江雪安靜了下來,聲音也輕了兩分。
「季節不到,估計也難買。」
「他又不用買。」李嬸咀嚼著,聲音不太清,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了些。「他家裡種得有枇杷樹,果兒可甜,年年給我家老頭囤上兩籮筐。我們問他怎麼不拿去賣,他說自己都不夠吃,怎麼賣?」
說著說著,李嬸笑了起來。
「你說你嬸這人,怎麼就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情,忘得一乾二淨呢?」
「沒關係的。」夏江雪起身,輕輕挽著她的胳膊,「現在想起來了就好啦。所以怎麼了?」
老太太盯著手裡的東西,枇杷的邊緣已經開始氧化,色澤暗淡。
「我家老頭消息傳回來那天,他這朋友就捎帶了份口信過來。」
「他說自己怕回不來了,讓我幫他瞧一眼那棵枇杷樹。那會兒生完阿囡也沒幾天,事兒又多,腦袋暈沉沉的,總是心說再等兩天,結果一等,等了 20年。」
「現在好,老頭沒回來,阿囡也去找她爸了,我還啥都記不清嘍……天曉得那棵枇杷樹還在不在。」
「而且老吳當年沒娶著媳婦兒。」李嬸粗糙的指節碾過果肉,「他說人家小姑娘瞧不上他,就一直單著。他媽催了好多次,到咽氣都沒抱上大孫子。」
她的語速越來越慢,聲音也越來越小。那個枇杷的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落,黏在了圍裙上。「家裡沒個人照料,萬一誰把他樹砍了咋辦?不行,我得去看看啊。」
夏江雪清晰感受到老太太的手臂開始發抖。她輕輕握住李嬸的手,「沒事啊,」她輕聲道,「放心吧,那棵枇杷樹結的果兒那麼甜,沒有誰會捨得砍了的。」
……
後來的事情夏江雪也記不太清了。只記得那天李嬸捧著一袋子枇杷哭了好久,晚飯都是夏江雪應付的。許孤舟也不知道他們離開後發生了什麼,只知道那一周,夏江雪又沒來上課。
同學們顯然已經司空見慣,只有他自己還在不適應夏江雪這種隨機性出現在學校的學習狀態。許孤意被提前打過招呼,幾天都沒出過門,只有許孤舟自己,依舊兢兢業業按部就班地打卡濟帆,時不時處理上兩樁詭異的入室行竊。
他也拿不準自己在歸倉計劃中到底是什麼作用。畢竟內局沒說清,他也沒多問,也不主動干預。
畢竟沒什麼大必要。
……
夏江雪回學校那天是周三。下午放學前五分鐘,唐崇韜推門而入。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拿教案,只揣了一個保溫杯。同學們抬頭看了一眼就低下去,只是翻書的聲音小了些。
「馬上就放學了,我和你們說兩句。」保溫杯被擱到桌上,他掃視一圈,道:「昨天考試成績出來了。考成什麼樣,你們自己心裡有數,我也不多說什麼。」
「老師,我們班數學比一班低了多少?」有人問道。
「一點四。」唐崇韜道,「怪我。一班前兩天剛講了最後那個填空題,說起來也簡單,畫條輔助線的事兒——我們班只有兩個人做出來,一班二十多人。」
他抬頭看了眼黑板,上面的「73天」寫的有點歪。他移開目光,繼續道:「咱們一班這次確實沒發揮好,但是我相信咱們輸得起。我看過你們答題卡,大體思路都有,就是扣了些細節分。所以……孫承軒你齜著個牙幹嘛?」
「啊?」孫承軒渾身一聳,從座位上直起身來,「我在猜那兩個大神是誰,好像猜錯了,楚瑜她笑我。」
楚瑜翻了個白眼。
「溫瑤和李維。」唐崇韜道,「下來你們可以去問問他們倆的思路。孫承軒,剛才就你牙齜得最亮。去我辦公室,桌子前那黑色的袋子,拎過來。」
「得令!」孫承軒立刻躥了出去。不一會兒,他便提著兩個大袋子蹭到講台上。同學們紛紛投以好奇的目光,孫承軒卻像個常勝將軍般向唐崇韜邀功道:「我現在就發下去?」
唐崇韜擺擺手:「發,馬上就下課了。」
孫承軒打開袋子,裡面是滿滿當當的橘子,像一輪輪闖進教室的夕陽。同學們歡呼起來,孫承軒首先便往唐崇韜懷裡塞了兩。唐崇韜笑罵著剝開,塞了一瓣進嘴裡。講台下面已經沸騰起來,和恰好響起的下課鈴交映著,一班的學生從窗口路過,卻被二班同學拿著橘子狠狠吸引了一波火力。
孫承軒滿意地坐回去,滿臉得瑟,身邊那個男生卻開始和他比誰剝的橘子皮更長。少年人的好勝心總是這樣莫名其妙,兩個人就這些開始你追我趕,最終以孫承軒的橘子更大而獲勝。作鳥獸散時,唐崇韜晃悠到許孤舟座位邊,聲音不大。
「最近臉色不太好,多注意休息。」他往許孤舟桌上多放了一個橘子,「最近幾點睡的?」
「謝謝唐老師。」許孤舟沒回答他的問題,只是挪開草稿紙問道,「老師,你說那條輔助線是不是這樣畫的?」
唐崇韜低頭看了眼,「也行,但是這個位置論證起來會麻煩些。」他拿起筆畫了幾筆,二人低聲交流了幾句,許孤舟才恍然點頭。
「走了!」孫承軒在門口喊道。夏江雪背著書包看了眼許孤舟,示意他跟上。
Summer time里人不多,窗外的雨也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街邊的巨型 led顯示屏上輪番滾動著某明星的鐘江巡演消息,小沐興奮地拿著手機拍照發朋友圈。
許孤舟瞟了一眼,那是一個人半側身的特寫,看不清臉,只有淺色的輪廓線和黑色的西裝領口。
下面的文字被樹梢擋住,看不清,好像是演唱會的名字?叫「無解」,嗯……許孤舟表示自己也不理解,所以也沒去深思,只是如往常般和幾人坐在角落的屏風後。
夏江雪正準備去找許孤意,卻看到後門處走出了一名中年女人。她穿著一件灰色薄呢外套,衣領上別了一枚珍珠胸針。秦修遠有些意外,站起來喊了聲媽。女人笑著回應,然後朝夏江雪招手:「小夏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幫我安排下 2號包廂,待會兒有個人過來。」秦素嬋側了下身,讓身後的人進了門。那女人穿著一件藏藍色緞面旗袍,酒紅色的手提包,頭髮挽著,面容保養得極好。她淡漠地打量了下四周,目光落在夏江雪身上。
「這……就是你常和我說的那個小老闆?」
「嗯。」秦素嬋笑笑,「夏江雪,一個很獨立很刻苦的小丫頭,我平時可沒怎麼管著這家店,都是她招呼著,偶爾讓我兒子幫個忙。小夏,這是我朋友,趙亭晚,叫趙姨就行。」
趙亭晚蹙眉:「把我叫老了,叫我趙姐。」
「行行行,都依你。」秦素嬋看了眼夏江雪,後者連忙改口:「趙姐好。」
趙亭晚的眉眼這才舒展開。
秦素嬋從夏江雪手裡接過鑰匙,二人便上了樓。許孤舟收回目光,便和秦修遠開始收拾試卷上的題目。不一會兒,許孤舟的手機鈴響了。他低頭一看,是蔣銘。
他拿起電話便拐進走廊,「餵?」
「你睡了沒?」這是蔣銘的第一句話。
許孤舟翻個白眼:「你是不是脫離校園環境太久了,高三生什麼時候睡覺沒點概念?」
「行吧,我的鍋。」蔣銘笑了聲,「也沒啥事兒,就看看你還在喘氣兒沒。」
許孤舟沒接話,蔣銘也沒再說話。兩人就這些沉默了十多秒,蔣銘忽然道:「你那邊……最近沒事兒吧。」
「沒事兒,」許孤舟道,「你什麼時候回國?」
「看情況。」蔣銘呼了口氣,「那我掛了。」
許孤舟還沒接上話,電話里就傳來了忙音。他看著手機,沉默片刻,才回到座位上。
孫承軒看了眼他,他撿起桌上的筆,沒多說話。
……
東京。
蔣銘收起手機。他手上的煙幾乎燃盡,隨後被蔣銘掐滅,轉身向街頭走去。
天色漸暗,街道兩側的燈箱漸次亮起。空氣中海風咸澀,但是不如鍾江的夜風那麼潮潤。十字路口上方的巨型屏幕同時亮起,某少女偶像團隊的笑臉被放大到失真。紅燈停止,綠燈閃爍間,幾千人同時邁開腳步,蔣銘被裹在人群中,被人流簇擁著往前走去。
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遊蕩了三條街。山手線的列車從高架橋上飛馳而過,車窗里的人影像被快速翻動的書頁,天空被高樓切割成條形狀的霓虹,一架飛機的尾翼划過,紅燈像熄滅的菸頭,在後面拉出一道長弧。
耳機里忽然響起了滋滋的電流聲。
【根據通話時長和環境判斷,你的情緒狀態比通話前穩定了大約百分之三十四。】
「又來。」蔣銘腳步沒停。
【職責所在。】天璣的聲音依舊平靜,【根據通話記錄,許孤舟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睡眠不足的跡象,可以認為他在短期內確實沒有遭遇人身威脅或攻擊。】
「……你居然要通過我的電話才能判定許孤舟的身體狀態?」蔣銘扶了下耳機,「你不是在許孤舟那裡也有分身嗎?」
【我似乎和你說過,】天璣道,【我不是一個傳統 AI,而是無數智能體人格的集合體。每個執行者只能對應一個智能體,彼此對話不可互通,只有頂層協調機構有權限調取底層日誌。】
「嘖,」蔣銘的腳步停下了,「那 0672殉職前……在歸檔記錄里提到了什麼?」
一陣夜風颳來,裹挾著不知是誰家居酒屋裡的酵母氣息撲面而來。
【歸檔記錄已轉交至外局專項小組,當前狀態待核驗。】
「那他本人呢?」
【最後一項通訊記錄顯示,他的位置信息在發送 17秒後被覆蓋,通話時長 23秒,直到「歸檔」指令彈出後通訊中斷。】
蔣銘沒有說話。
街頭的燈光落在他的肩頭,他抬頭看著GG牌,站了一會兒,然後問道:
「他叫什麼名字?」
【執行者的身份信息在任務期間不對外公開。】
「我知道。」蔣銘道,「但我總得知道是誰,當時選擇把那條線接到我手上的。」
天璣停頓了會兒,然後開口:【歸檔記錄末行,有一句附加文本,是給你的。】
它的語速不快,像是在念一段不屬於 AI生成的文本。
【告訴小蔣,那晚的酒還沒還回來,我欠他的。】
「果然是他。都當兵的人了,怎麼還天天念叨著喝酒?」
街邊有一輛自行車駛過,鏈條聲音清脆,像是敲打著什麼。蔣銘沒回頭,只是繼續走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