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何時！
雨小了。
從暴雨變成中雨，從白色水簾變成灰白色的斜線。
密西西比河的水面比清晨漲了半米多，流速快了不止一點，渾濁的洪水裹著斷枝和泥塊往下游推。
但河道中央，有一片區域是穩定的、勻速的、幾乎像是被按了慢放鍵的。
魚。
一條接一條。大的、小的、青黑的、銀白的。密西西比河白鱘擺著長吻緩緩游過，幾隻河鲶並排著擠在一起，後面跟著一條體型小一些的鱷雀鱔，然後是更多的魚，排成一條斷斷續續但始終沒有斷過的長隊，像一條活著的傳送帶往南移動。
廢棄鐵路橋上，博主換了個姿勢趴著。防水服外面裹了一層泥，他已經沒心思管了。鏡頭還對著水面，手已經開始發麻。
「兄弟們……「他壓著嗓子，聲音已經啞了，「我不知道說什麼了。四個小時。這條魚線走了四個小時了。怎麼感覺這麼詭異呢？！「
他的手機螢幕彈窗里跳出直播間的實時畫面。彈幕還在滾，但密度比高峰期降了不少，節奏也慢了，畢竟看魚雖然有趣，看了四個小時也有點疲憊了：
「那條鱷雀鱔半小時前不是過去了嗎？怎麼又有一條？」
「不是同一條，比剛才那條小兩圈。」
「所以到底還有多少魚？」
「蛟龍呢？不是說在第三波里嗎？」
「有沒有可能蛟龍根本就不在第三波？」
「別瞎說，不在第三波在哪？」
「你問我？我蹲了四個小時了，連個龍的尾巴尖都沒看見。」
博主把鏡頭往前推了一點。畫面里，一條看起來快兩米長的鯉魚正慢悠悠地從鏡頭前方游過，尾巴在水面上划過一道弧線，然後繼續往前，不緊不慢，悠閒的很！
他苦笑：「這條鯉魚剛才已經過去兩回了。我認得它的背鰭缺了一塊。也就是說，有些魚在排隊掉頭重來了。它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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彈幕停了一拍，然後飄過一條：
「蛟龍指揮這群魚，想要幹什麼？」
博主沒有回答。他放大了畫面，看著那片渾濁的水面，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
龍真的藏在魚群裡頭馬？
他沒說出來。但他知道，直播間裡至少有一半人已經開始想同樣的問題了。
國民警衛隊臨時指揮中心。
哈里斯上校站在螢幕前。四個小時。他站了整整四個小時，腿已經僵了。
他面前的大螢幕上顯示著三段畫面：左上是河道主視角的實時紅外影象，右上是聲吶掃描的剖面圖，下方是無人機盤旋拍的俯拍畫面。
三塊螢幕上，全是魚。
哈里斯盯著那些魚。他看到中間一條魚游過去的時候側了一下身子，鱗片反了一道光。他下意識地盯住了那道光的軌跡，心裡蹦出一個念頭：「它來了？「
但是下一個瞬間，就被否定。
沒有。只是一條普通的河鲶。魚群繼續前進，繼續排隊，沒有任何異常。
他感覺自己的後頸在發酸。從早晨到現在，他大概說了五句話。
其中三句是「再等等「，
兩句是「有異常嗎「。
身後的情報官終於忍不住了：「上校，第三波魚群已經過去了超過六成。剩餘數量不到最初的三分之一了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
「我建議……做一次試探。哪怕只是一發警告彈。「
哈里斯沉默了幾秒。他沒有轉頭，目光還釘在螢幕上：「如果它在第三波里，試探會打草驚蛇。它可能直接加速衝過來。「
「如果它不在第三波里呢？「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輕輕扎了一下哈里斯的後背。他沒有立刻接話，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控制台的邊緣。
不在第三波里？那它在哪？
他腦子裡自動跳出第二波魚群經過封鎖線時的畫面。那波小魚群，密密麻麻，從河面上看全是一片翻白的肚皮和青黑的背脊，聲吶圖里全是密集的小點，雜亂得像一大把釘子撒在水裡。
當時他沒有多想。他認為第二波是炮灰，用來消耗彈藥的，真正的主力在後面。
如果他想錯了呢？
「上校？「
哈里斯深吸一口氣：「再等十分鐘。「
BJ。沒有掛牌的建築地下二層。
會議室的暖白燈光照著長桌表面那幾台亮著的平板。
螢幕上正同時放著三路畫面：美軍指揮部的熱成像側寫、廢棄鐵路橋備用攝像頭的河道實拍、以及一架高空偵察機傳輸回來的紅外俯瞰圖。
主持者坐在長桌一端，面前的茶已經徹底涼了。所有人都盯著主螢幕上的畫面，那些魚還在過。第三波，一條接一條，排著隊穿過那道封鎖線，已經有幾個小時了。
美軍指揮部那邊，哈里斯上校還在站著。從他站立的姿態來看，他還沒有下達任何開火指令。
「你們說，」桌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研究員打破了沉默，聲音不重，但所有人都在安靜中聽見了，「蛟龍真的還在第三波魚群里嗎？」
桌對面一個穿便服的中年軍官抬頭看了他一眼，語氣有些遲疑：「應該在吧。第三波魚群數量最大，排列最整齊，看起來就是主力部隊。第一波那幫中型魚衝上去送死，不就是為了掩護後面的大部隊嗎？」
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個參謀人員點頭附和：「蛟龍走蛟需要水族隨行，第三波魚群那麼多魚圍著，它藏在裡頭合情合理。而且現在魚群還沒散，說明龍氣還在，蛟龍大機率就在後面。」
年輕研究員沒有立刻反駁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張被反覆放大的聲吶截圖，那是第二波魚群透過封鎖線時拍到的。聲吶圖上有一道很淡的、長條狀的密度異常訊號，被周圍密集的魚群回波淹了大半，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了：「但是，如果蛟龍真的是一個有極高智慧的生物呢？」
桌邊幾個人同時看向他。
他指了指螢幕上的畫面：「第一波魚群衝上去的時候，美軍開火了。第二波魚群透過的時候，美軍停火了。為什麼停火？因為人類的判斷是
第一波是炮灰，後面肯定還有更大的目標。所以第二波被放過去了。第三波被當作主力。」
如果龍預判了人的預判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