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兩天，園區組織了十幾個臨時工，在支流匯入口附近挖了幾條淺溝。
工程機械在岸邊來回作業，看起來熱鬧得很。他們清掉了表面那層發黑的淤泥，從別處運來幾車清水沖刷河道。
岸上拍了照片，角度選得刁鑽，看不出有任何問題。台帳連夜補好，簽字蓋章，掃描上傳。
周主任在整改報告上簽了字，日期落在第六天。
報告交上去之後，他給自己泡了一杯茶，坐在辦公室里，看著窗外平靜的江面。那套暗管還在江底十米以下，廢水還在緩慢地向外滲漏，只是沒人看得見。
老陳當天晚上離開了園區，回了老家。
周主任沒有走，他還在辦公室里，照常上班。他覺得自己不需要跑，也沒打算跑。
他甚至想好了說辭：整改正在進行中，周期長有客觀原因，暗管系統複雜需要專業裝置，正在聯絡專業公司。反正只要龍沒有看到暗管，一切就都還有迴旋的餘地。
第七天。清晨。
長江入海口，崇明島以東的海面上，薄霧籠罩。
無數無人機已經提前就位，沿江城市的直播裝置全部啟動，從上海到宜賓，六千三百公里的江岸線上，至少上萬台攝像機對準了江面。
秦風順流而下！
他沒有加速，而是以緩慢而穩定的速度沿著長江口向內陸飛行。龍腹貼水，鱗甲在江面上投下流動的光影。兩岸的直播畫面里，彈幕密密麻麻地滾過螢幕。
他先掠過崇明島，然後轉向中游城市時，他的龍首側了側，暗金色的豎瞳掃過那段曾經淤堵的支流匯入口。水流乾淨，管道已拆，淤堵點疏通。他繼續向前。
蕪湖的碼頭，廢渣已清，河床恢復了原本的形態。九江的暗管系統被水泥封死，江底乾淨。宜賓的採礦廢石已經被清運一空，河床露出久違的基岩。每一處節點，他都掠過時停頓一瞬，感知確認。
沿江的直播畫面里，彈幕從「它在看」到「它在確認」到「它在點頭」。有博主激動地喊：「它確認了！它確認整改了！」
四十六處節點，全部透過。
然後他來到了山城下游下游。
秦風掠過那座工業園區時，速度慢了下來。他的龍軀貼著江面懸停，龍角之間的金色電弧微微亮起。暗金色的豎瞳掃過支流匯入口，水面上看起來是乾淨的。表層淤泥被清過，水流清澈。岸邊的淺溝里還留著清理過的痕跡，看起來像模像樣。
但秦風沒有走。
他懸停在江面上方大約二十米的位置，龍首微微低下。暗金色的豎瞳從水面往江底延伸。他的感知穿過那層清水，穿過表層被沖刷過的薄砂，一直往下——
十米以下。
砂石層。厚厚的淤泥沉積。然後是那套暗管系統。
管壁內側的黑色生物膜。管內緩慢流動的濁流。出口處那股持續向外滲漏的深色液體。秦風甚至能感知到管壁上附著的鉻和鎳的化合物，沉積了將近二十年，已經和管壁融為一體，散發著濃重的金屬氣息。
他的龍角之間，金色電弧猛然爆亮。
彈幕在那一瞬間停滯了。所有直播畫面里，那條金色龍軀懸停在工業園區上空的江面上，龍首低垂，龍角之間金色的光芒越來越亮，越來越大。直播間的評論區從「它在幹什麼」到「它發現什麼了」到一片沉默。
秦風抬頭！暗金色的豎瞳從江面移開，目光穿過沿江的城市、穿過工業園區、穿過那些寫字樓的玻璃幕牆，精準地鎖定了兩個方向。
因果的脈絡在神靈的眼中分外的清晰！
兩個最大的因素被迅速所定！
一個是園區管委會大樓。一個是老陳老家那棟兩層自建房的屋頂。
周主任坐在辦公室里。老陳在老家院子裡喝茶。兩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感覺到了一種從脊椎底部蔓延上來的寒意！像被什麼東西從極遠的地方盯住了，無處可逃。
他們的頭頂，隔著數百公里和數千米的高度，雲層深處裂開了一道金色的縫隙。
周主任從辦公室的椅子上彈了起來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。
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做出了反應！雙腿發軟，後背發涼，心跳驟然加速，腎上腺素像洪水一樣衝進血液。
他站在辦公室中央，茫然地環顧四周。窗戶是關著的，門是關著的，空調在低聲運轉，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。
他抬頭看向窗外，發現天空不知何時暗了下來。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，雲層深處有金色的光在翻湧。辦公室里的燈光閃爍了一下。
他抓起手機，手指發抖地撥老陳的號碼。
老陳的院子裡，陽光突然消失了。他正端著茶杯坐在藤椅上，忽然覺得四周暗了下來，抬頭一看，頭頂的雲層像是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，金色的光從縫隙里透出來。那道光的中心——
正對著他。
老陳的茶杯掉在地上，瓷片和茶水濺了一褲腳。他猛地站起來，往屋裡跑，腳步踉蹌，踢翻了門口的花盆。他衝進堂屋，把門關死，背抵著門板喘粗氣。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他活了五十多年，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。
彈幕在這時才開始重新滾動。所有沿江直播的畫面里，重慶下游工業園區上方的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，中心處那道金色裂縫越來越大。
彈幕上全是問號和感嘆號。有人在猜「它發現了什麼」，有人在發「完了完了完了」，有人在刷「這是要劈誰」。
沿江城市的環保部門電話在同一時間被打爆。但這次不是舉報線索，是有人在問：「山城那邊怎麼了？」「那道光是什麼？」「是不是又有人沒整改？」
而在BJ的會議室里，大螢幕上同步播放著重慶下游的衛星畫面。主持會議的男人看著那道正在旋轉的金色雲層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了一句話：「我們給過機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