矛盾是從六個野芋頭開始的。
中午,所有人回到營地匯合。
跟蹤組空手而歸,採集組帶回兩捧蘑菇和十幾顆果子,姜玥組扛回三捆乾柴。
負責打水的趙雅那個四人組,倒是帶回了「了不得」的東西。
六個野芋頭。
沾著濕泥,拳頭大小,丑得跟石頭似的。
但在場沒人在意賣相,因為那玩意兒能頂飽,是碳水。
趙雅把芋頭往地上一放,兩條長腿上全是灌木刮的紅痕,手掌破了皮,指甲縫裡塞滿泥。
沈小棠更慘,整個人癱在地上,娃臉上糊著汗漬和泥點子。
「就這些了,」趙雅喘著氣說,「那片坡地就長了這幾個,全刨乾淨了。」
秦瀾點了點頭。「辛苦了,先歇。」
趙雅灌了兩口水,緩過來一點,看了看圍過來的人,開口問了一句。
「芋頭怎麼分?」
蘇薇薇從人群後面走過來,掃了一眼地上那六個芋頭,又數了數人頭,答案脫口而出。
「平分唄,十八個人,六個芋頭,三人吃一個。」
語氣理所當然。
趙雅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看了看蘇薇薇乾淨的手、沒有一道劃痕的小臂、褲腿上連泥點子都沒沾到。
又看了看周婷和方曉曼,跟蹤組那兩位,同樣乾淨淨,臉上甚至還有一絲無聊後的倦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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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三人吃一個?」趙雅又說了一遍。
「對啊,公平合理。」蘇薇薇像是沒聽出她話裡有話,還笑了一下,「你有意見?」
「當然有。」
趙雅站起來了。
一米七八的個子,比在場大部分女人都高出一截。
「你們上午幹什麼去了?」
被問到的周婷一愣。「我們執行跟蹤任…」
「東西呢?」
沉默。
「也就是說,你們一上午的時間,連一根香蕉都沒弄到手?」
方曉曼把鍋甩到林楓頭上:「還不是那個林楓,今天只去海邊捕魚,根本就沒去找水果。」
趙雅臉色沉了。
「為了取水,我們四個人在叢林裡走了兩小時,爛泥地里刨了一個多小時,手都快磨出血了。」
她伸手指著追蹤組,「而你們就在海邊閒了一上午,我的那份跟你們一樣多?」
蘇薇薇的笑淡了一些。
沈小棠從地上爬起來,拽了拽趙雅的袖子。「雅姐……算了吧,別鬧了…」
聲音軟綿綿的,表面是在勸。
但她站的位置緊貼趙雅身後,跟蘇薇薇那邊隔了好幾步。說完之後就低頭摳手指上的泥,再沒看對面一眼。
誰都看得出來她偏向誰。
林諾靠著一棵樹,慢悠悠的開腔了。「趙雅,幾個芋頭而已,至於嗎?大家都餓著,你這樣搞是什麼意思?」
趙雅轉過頭。
林諾。
混血臉,蜜色皮膚,一頭捲髮即便髒亂了也掩不住那股洋氣。同樣是模特圈的,名氣不如趙雅,平時就愛跟她對著干。
「林諾,你上午也在跟蹤組吧?」趙雅盯著她,「你也沒幹活,你也好意思在這兒說話?」
林諾嗤笑了一聲。「我就問你一句,你打算怎麼辦?抱著你的芋頭不撒手?」
趙雅下巴繃緊了。
蘇薇薇臉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,但隨即嘴角翹了翹。
她慢條斯理的把手伸進褲兜,掏出那隻銀色的Zipo。
啪。
打火機蓋彈開,火苗跳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簇火苗吸了過去。
蘇薇薇合上蓋子,把打火機在指尖轉了一圈,看著趙雅。
「行啊趙雅,你不想平分也行。」
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好說話。
「芋頭你拿走,多少個都歸你。」
她把打火機收回兜里,拍了拍手。
「生啃。」
趙雅攥緊了拳頭。
生芋頭含草酸鈣和皂素,吃下去輕則燒喉嚨爛嘴巴,重則腫到窒息。
雖然她不懂那麼多化學名詞,但她至少知道芋頭不能生吃。
而這座島上唯一的火源,就在蘇薇薇的褲兜里。
以及林楓那裡……
「所以,」蘇薇薇重新露出笑容,「大家一起分,不好嗎?」
趙雅牙咬得咯吱響。
沈小棠在身後又扯了一下她的衣角,力氣比剛才大了些。
趙雅閉了一下眼。
「分。」
一個字,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芋頭被架到火上烤熟,掰開來分。
蘇薇薇負責分配,給自己和陳瑤、周婷、方曉曼的那份明顯厚了一圈。
趙雅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小塊,比桌球大不了多少。
但沒人敢幫她說話。說了明天不給你點火,連口熱食都吃不上。
趙雅蹲在角落,把那點芋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,咽了。
一點澱粉的甜味在舌根上一閃而過,然後就沒了。
肚子叫得更凶了,被逗了一下反而更餓。
她咬著嘴唇沒出聲。
午後,太陽偏西的時候,有人指著林楓營地的方向喊了一聲。
「那邊在冒煙?」
所有人抬頭看去。
林楓的岩壁營地上方,一股濃白煙穩的升著,跟正常篝火的青煙不一樣,被微風拉成一條斜線。
「他在幹什麼?」
「誰知道呢,他那麼多存糧,還在忙活?」
林楓確實在忙活。
八條處理好的魚,用小木棍一條條撐開,掛在他搭好的簡易木架上。
木下方,火堆被他用濕樹葉和青草壓住了明火,只留悶燒的煙往上熏。
系統百科給出的方案很清楚——冷熏法。
溫度控制在三十度以下,持續熏制六到八小時,魚肉表面形成一層煙燻膜,隔絕空氣和細菌。
熏好的魚能存放不短的時間。
在這座沒有冰箱的荒島上,等於有了一個小型食物倉庫。
林楓往火堆上又蓋了一把濕棕櫚葉,煙量濃了一些。
他點頭,坐回岩壁下面啃了根香蕉。
八條熏魚,加上三隻活雞,再加上一堆水果。
就算連著下一個星期的雨出不了門,他也餓不著。
遠處傳來女人營地那邊嘈雜的說話聲,風向一轉還夾著幾個拔高的尖嗓門。
林楓頭都沒偏。
又在吵。
這幫人現在除了吵,也幹不了什麼別的了。
「未雨綢繆,好習慣。」
林楓把香蕉皮扔進火堆邊,拍了拍手,開始琢磨明天要弄些什麼。
……
夜幕降臨。
趙雅躺在岩壁角落的干葉子堆上,身邊是此起彼伏的呼吸聲。
她睡不著。
冷和餓只占了一小部分,主要還是白天那件事。
她伸手摸了摸牛仔褲裡層的口袋。
指尖碰到一顆小的硬東西。
牛肉粒。
最後一顆了。
下午的時候她實在扛不住了。刨了一個多小時的體力消耗,加上那塊芋頭連塞牙縫都不夠,胃餓得發痛。
趁著沒人注意,她偷從口袋裡摸出兩顆牛肉粒塞進嘴裡,狼吞虎咽的咽了下去。
連味道都沒來得及品。
現在就剩最後一顆了。
趙雅隔著褲子布料按了按那顆牛肉粒,翻了個身。
白天蘇薇薇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,她記得清清楚楚。
笑著的,但眼底是冷的。
那女人心眼小得跟針尖似的。今天趙雅當著十幾個人的面跟她叫板,哪怕最後認了慫,那也是當眾下了她面子。
分芋頭只是個開始。
以後呢?
明天分果子的時候,是不是就該「不小心」少給她一塊了?
後天安排活的時候,是不是又把最遠最累的差事塞給她?
趙雅盯著頭頂黑漆漆的岩壁,手指摩挲著口袋裡那顆硬邦邦的牛肉粒。
以後,該怎麼辦?
就在這時,一陣夜風拐過岩壁,裹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煙燻咸香飄過來。
林楓那邊的熏魚味。
她側過頭,目光穿過夜色,盯著三十米外那團還在悶燒的暗紅火光。
要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