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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一百零八個雜役

2026-10-11 15:48:53 作者: 因為寬容

  寒露剛過,龍虎山的風就浸了涼。後山的雜役院擠在松樹林和溪谷的夾縫裡,三間土坯通鋪漏著風,一百零八個雜役的呼吸在深秋的夜裡凝成白霧,天剛擦著魚肚白,管事劉三的牛皮鞭子就抽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上,「啪」的一聲驚起半林宿鳥。

  二猛子是去年冬天上山的,來時穿著件露著棉絮的短襖,肩膀寬得像能扛住半座山,額角一道兩寸長的疤,是小時候被山貓撓的。他話少,手腳卻勤,半年就摸透了院裡所有人的脾性。燒火的王二是個背駝得像蝦米的老頭,切菜的李四左臉有一道刀疤,掃地的趙五總皺著眉像誰欠他半袋米,挑水的除了他還有兩個人,一個是三個月前剛上山的半大孩子孫六,一個是天生啞巴的周七。還有砍柴的、種菜的、餵牲口的、修房子的、送信的、跑腿的,一百零八個人,各有各的活計,各有各的傷疤,各有各沒說出口的過往。

  王二燒火燒了十年,灶膛里的火總像他的脾氣,忽大忽小的。二猛子剛去伙房幫忙的時候,總忍不住要伸手去撥柴火,把火苗控得穩穩的,煙順著煙囪走,半點兒不飄進伙房。王二蹲在灶門口抽旱菸,菸袋鍋子在灶台上敲得「咚咚」響,斜著眼看他:「你娃懂個啥?火大了菜熟得快,火小了菜熟得慢,反正都能進肚子,費那勁兒幹啥?」

  二猛子手裡的柴火頓了頓,火光映得他額角的疤發紅:「火大了會把菜燒糊,道長們吃著要罵人的。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可是火大了會糊。」

  王二吐了口煙圈,煙圈順著柴火的熱浪往上飄,撞在房樑上散成碎霧:「糊了就加點水,攪和攪和接著煮,誰能吃得出來?十年了,我就這麼燒的,也沒見誰把我趕下山。」

  二猛子沒再說話,只是手裡的柴火還是穩穩地架在灶膛里,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鍋底,燒得木柴「噼啪」響,半點兒煙都沒冒出來。王二看著他挺直的後背,菸袋鍋子又在灶台上敲了敲,沒再吭聲。

  李四切菜切了八年,菜刀在他手裡像是長在了手上,蘿蔔能切得比頭髮絲還細,豆腐能片得比窗紙還薄。他切菜的時候總抿著嘴,旁人跟他說話他也不理,眼睛只盯著案板上的菜,連蒼蠅落在他肩膀上都不眨一下。二猛子有一次幫他抬菜筐,忍不住問:「李哥,你切菜的時候咋不說話?」

  李四說:「說話分心,分心切手。」

  李四手裡的刀沒停,「篤篤篤」的聲響連成一片:「說話分心,分心就切手。」

  二猛子盯著他的手看,那雙手上布滿了舊疤,指節上七道深淺不一的傷口,最長的一道從指根劃到指尖,現在還泛著淡粉色的印子。「你切了八年,切過七次手?」

  李四終於抬了抬眼,左臉的刀疤跟著動了動:「切了七次,所以我學會了不說話。山上的道長們總說修道要守心,我一個切菜的,守著案板就是守心。」

  李四說:「我笨。」

  二猛子看著他手裡上下翻飛的菜刀,忽然說:「你比山上那些道長聰明。」

  李四說:「慢什麼?」

  李四的刀頓了頓,抬眼看他:「我笨。」「你不笨,你是慢。」二猛子蹲下來幫他撿掉在地上的菜葉,「慢是走一步看三步,你切菜之前,先看紋路,再下刀,看三步,切一刀,所以你的菜絲才跟頭髮一樣細。山上那些道長,看著走得快,其實腳底下踩空了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李四看著他額角的疤,看了好半天,沒說話,只是手裡的刀落得更穩了。最後他拿起一根半尺長的蘿蔔,手腕翻飛,不過半柱香的功夫,蘿蔔就被切成了滿案板的細絲,細得能穿進針眼裡。他抓起一把蘿蔔絲扔進旁邊的青菜湯里,蘿蔔絲在滾水裡散開,像一朵慢慢綻開的白梨花。

  趙五是去年逃荒上山的,家裡老娘餓死在半路上,他就剩個七歲的妹妹在山下的破廟裡待著,每隔半個月他就要偷偷藏個饅頭下山去給妹妹送。上個月他偷饅頭的時候被劉三抓了現行,十鞭子抽在背上,皮開肉綻的,半個月不敢仰著睡覺。從那以後他沒再偷過,只是每天掃地的時候總把掃帚攥得緊緊的,像攥著把刀,掃到落葉就狠命地踩,踩得枯葉「咔咔」響,像是在跟誰較勁。

  二猛子有一次幫他抬落葉堆,忍不住問:「你為啥踩那麼狠?」趙五腳底下沒停,又狠狠碾了一下:「落葉也是命,它們被風颳得滿天飛,最後還是得被掃走,我踩實了,它們就不飛了,也不用再受那顛沛流離的罪。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你不想讓它們飛?」

  「你不想讓它們飛?」「飛啥?」趙五直起腰抹了把汗,額頭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,「飛了還得再掃,我這一天掃三遍,掃得累。再說它們飛到山下去,被過往的人踩來踩去,還不如踏踏實實埋在這後山的土裡,來年還能當肥料。」


  二猛子看著他滿是裂口的手,忽然說:「你比山上那些道長聰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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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趙五說:「我笨。」

  趙五愣了一下,隨即撓了撓頭,嘿嘿笑了:「我笨,大字不識一個,哪能比得上道長們。」「你不笨,你是慢。」二猛子蹲下來幫他把落葉往筐里裝,「慢是走一步看三步,你掃落葉之前,先看風向,順著風掃,不費勁兒,還掃得乾淨。山上那些道長,總想著乘風飛起來,最後不知道被風颳到哪兒去。」

  趙五說:「慢什麼?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慢是走一步看三步。你掃落葉之前,先看風向,再掃。你看三步,掃一堆。所以你的地最乾淨。」

  趙五看著他,手裡的掃帚鬆了松。那天下午他掃地的時候,再也沒狠命踩落葉了,只是慢慢地掃,掃成一堆就輕輕用腳攏一攏,風颳過來,半片葉子都沒飛起來。

  孫六是三個月前上山的,才十四歲,爹死了,娘改嫁了,他自己跑了三百多里路到龍虎山來討口飯吃。他身子弱,挑水的時候肩膀壓得通紅,走兩步就打擺子,上次去丹房掃地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剛煉好的凝神丹,管事劉三氣得拿鞭子就要抽他,二猛子當時就在旁邊,想都沒想就擋在了他前面。十鞭子結結實實抽在背上,疼得他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,他愣是一聲沒吭。從那天起,孫六就不叫他「二猛子」了,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「哥」,叫得脆生生的。

  二猛子當時正趴在床上擦藥,聽見他叫就皺了皺眉:「你別叫我哥,我才十六,比你大不了兩歲。」

  孫六端著一碗熱水遞給他,眼睛紅得像兔子:「你替我挨了鞭子,你就是我哥。我娘說,受人恩,得記一輩子。」

  二猛子喝了口熱水,背上的傷口疼得他抽了口氣,還是硬著嘴說:「鞭子不疼,就跟螞蟻咬似的。」

  「你騙人。」孫六蹲在他床邊,小手輕輕碰了碰他背上沒傷到的地方,「鞭子落下來的時候,我看見你皺眉了,你牙都咬得咯吱響。」

  二猛子沒說話了,只是把剩下的熱水喝光。從那以後孫六就天天跟在他身後,他挑水的時候孫六就幫他扶著桶,他劈柴的時候孫六就幫他撿碎柴,他去伙房幫忙的時候孫六就幫他洗菜。半個月下來,孫六挑水的時候肩膀不再晃了,劈柴的時候斧頭也不卡了,去丹房掃地的時候連地上的藥渣都撿得乾乾淨淨。那天孫六挑著滿滿兩桶水走回來,水一滴都沒灑,他站在二猛子面前,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:「哥,我學會了。」二猛子看著他凍得通紅的耳朵,點了點頭,從懷裡摸出半個留給他的紅薯,塞到了他手裡。

  二猛子說:「嗯。」

  周七是個啞巴,聽說小時候發高熱燒壞了嗓子,從生下來就沒說過話。他總穿件洗得發白的短襖,背上有塊青色的胎記,像座縮小的山。院裡沒人能看懂他的手勢,只有二猛子能。他指指天,二猛子就知道要下雨,趕緊把曬在外頭的柴火收回來;他指指溪水,二猛子就知道上游衝下來了枯木,趕緊去撈回來當柴燒;他指指自己的肚子,二猛子就知道他餓了,把自己省下的半個饅頭分他一半;他指指二猛子的肩膀,二猛子就知道他在問背上的傷好了沒有,就笑著搖搖頭,示意自己沒事。

  二猛子跟周七搭夥挑了半年水。半年裡,兩個人沒說過一句話,可什麼都懂。周七走在前面,扁擔壓在右肩上,二猛子走在後面,扁擔壓在左肩上,兩個人的步子剛好能對上,周七走快了,二猛子就慢一點,周七走慢了,二猛子就快一點,不用說話,兩個人就能走成一條直線。溪谷里的石板路滑,下雨天的時候周七就走在前面探路,遇到有青苔的地方就停下腳,回頭「啊啊」地叫兩聲,二猛子就知道繞著走。夏天挑水熱,周七總會在半山腰的槐樹下等他,手裡拿著片剛摘的荷葉,遞給他用來擋太陽。半年裡,他們挑的水從來沒灑過一滴,丹房的道長都說,後山挑水的雜役里,就屬他們倆最省心。

  院裡的雜役們背地裡都叫二猛子「傻牛」,說他總是干最累的活,還總替別人挨鞭子,不是傻是什麼。可他們叫他「傻牛」的時候,語氣里總帶著點熱乎氣,晚上分窩頭的時候,總會悄悄多給他留半個,冬天燒炕的時候,總會把他的鋪位燒得最暖。

  上個月來了個新的雜役,是山下地主家的兒子,賭錢輸了被趕出來的,眼睛長在頭頂上,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。有一天他聽見趙五叫二猛子「傻牛」,就湊過去問:「哎,那個二猛子,是不是真的傻啊?我看他每天干那麼多活,也不吭聲,跟個悶葫蘆似的。」

  趙五當時正拿著掃帚掃落葉,聽見他的話就停下了腳,斜著眼看他:「他不傻,他慢。」


  那雜役嗤笑了一聲,把嘴裡的瓜子殼吐在地上:「慢?慢不就是傻嗎?我看他就是缺根筋。」

  趙五手裡的掃帚「啪」地一下打在他腳邊的土路上,濺起一圈灰塵:「你才傻。你以為那些道長每天念的經都是真的?你以為山上的日子真的那麼好過?要不是二猛子上次替我們把丹房燒塌的事扛了,我們這一百零八個人,早就被趕下山餵狼了。你個新來的,懂個屁。」

  那雜役被他罵得一愣一愣的,站在那兒半天沒回過神。趙五沒再理他,拿著掃帚慢悠悠地掃著落葉,風颳過來,半片葉子都沒飛起來。

  有天傍晚孫六跟周七在溪邊洗水桶,孫六看著二猛子挑著水往丹房走的背影,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周七,比劃著名問:「七哥,你說我哥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?」

  周七手上的動作停了停,「啊啊」地比劃了半天,孫六撓著頭,半點兒沒看懂。周七急了,甩了甩手上的水,從地上撿了根樹枝,在溪邊的泥地上畫。他先畫了一個人,那個人在挑水,那個人在劈柴,那個人在燒火,那個人在掃丹房,那個人在碼柴火垛,最後他畫了那個人擋在另一個人前面,背上落著鞭子。畫完了,他用樹枝指了指畫裡的人,又指了指二猛子走遠的方向。

  孫六看著地上的畫,恍然大悟:「哦!你是說我哥是個好人?」

  周七搖了搖頭,又拿起樹枝在旁邊畫了另一幅畫。他畫了一個人站在山頂上,腳下是一群跪著的人,那些人慢慢直起腰,慢慢站了起來,山頂上的那個人看著他們,笑了。

  孫六看不懂了。他問: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孫六盯著那幅畫看了半天,越看越糊塗:「這……這是什麼意思啊?」

  周七又搖了搖頭,把樹枝扔回溪水裡,溪水「咕咚」一聲,把樹枝沖走了。他指了指二猛子消失的方向,又指了指天,「啊啊」地叫了兩聲。

  孫六眼睛一亮:「你是說,我哥將來會站在比龍虎山還高的山頂上?」

  周七用力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他會讓那些像我們一樣跪著的人,都站起來?」

  周七又用力點了點頭。

  孫六順著周七指的方向看過去,二猛子正挑著兩桶水走在山路上,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他個子不高,肩膀卻很寬,扁擔壓在肩上,晃都不晃一下,桶里的水安安穩穩的,半點兒沒灑出來。他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連地上的落葉都沒被他帶起來。

  孫六轉過頭,看著周七,眼睛裡滿是疑惑:「你怎麼知道?你又不會算命。」

  周七看著他,看了很久,山風把他洗得發白的短襖吹得鼓鼓的。然後他蹲下來,用手指在泥地上寫了兩個字。他沒讀過書,那兩個字歪歪扭扭的,筆畫都連在一起,像是畫出來的,可孫六一眼就看懂了。他上次跟著二猛子去三清殿打掃的時候,見過這兩個字刻在大殿的底座上,道長說那是開天闢地之前就有的字。

  那是「鴻蒙」。

  孫六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,撓了撓頭:「鴻蒙?鴻蒙是什麼啊?」

  周七沒回答,只是伸出腳,把地上的兩個字蹭掉了,泥地上只剩一片模糊的痕跡。他拿起扁擔,挑著洗乾淨的水桶,轉身往雜役院走,夕陽把他的背影也拉得很長,跟二猛子的影子,在山路上疊在了一起。

  那天夜裡的風很大,吹得後山的松樹林「嘩嘩」響,像是有人在山裡頭唱歌。二猛子坐在通鋪上,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,把白天省下的半個饅頭掰成兩半,一半自己咬了一口,另一半遞給旁邊正揉肩膀的孫六。孫六接過來,咬了一大口,饅頭是雜糧做的,有點拉嗓子,可他吃得很香。

  「哥,」孫六嚼著饅頭,含糊不清地說,「今天下午我跟七哥在溪邊洗桶,他在地上寫了兩個字。」

  「什麼字?」

  「鴻蒙。」

  二猛子嚼饅頭的動作停了一下,把那兩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。鴻蒙。鴻蒙。他想起去年冬天在三清殿掃雪的時候,擦過底座上的那兩個刻字,字縫裡積了多年的雪,擦了半天才擦乾淨。他想起以前山下村裡的周老頭教他認字的時候說過,鴻蒙是天地未開之前的混沌,什麼都不是,可什麼都能是。那時候周老頭坐在村頭的老槐樹下,手裡拿著個樹枝在地上寫字,他就蹲在旁邊看,周老頭說,人這一輩子,就跟鴻蒙似的,你想活成什麼樣,就能活成什麼樣。

  「哥,鴻蒙是什麼?」孫六問。

  「哥,鴻蒙是什麼啊?」孫六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

  二猛子說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二猛子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你為什麼不說話?」

  「在想事。」

  「想什麼事?」

  「想以後的事。」

  孫六沒再問。他把饅頭吃完,躺下去睡了。

  孫六沒再問,打了個哈欠,裹了裹身上的破被子,躺下去沒多久就睡著了,呼吸勻勻的,像只剛吃飽的小貓。

  二猛子也躺了下去,枕著塞了乾草的枕頭,硌得慌,可他不在意。他閉上眼,眼前就浮現出周七下午畫的那幅畫,一個人站在高高的山頂上,腳下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,風把那個人的衣服吹得獵獵響,那個人笑著,額角有一道疤,跟他的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他。可他知道,那座山頂比龍虎山高得多,高到能看見整個九州的山河,高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天上的星星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乾草的味道鑽進鼻子裡,有點澀,也有點暖。他在想,如果有一天真的站在那麼高的地方,他會不會害怕。

  如果有一天他站在那座山頂上,他會不會害怕。

  他想了想,覺得應該會怕。可他又想,怕也得站上去。

  為什麼?

  為什麼?因為周老頭以前教他寫「人」字的時候說過,「人」字這兩筆,一筆撐著天,一筆立著地,人活在這天地之間,就得頂天立地。如果他站不上去,那這個「人」字就缺了一筆,缺了一筆的字,站不住,只能跪著。

  他不想跪。這輩子都不想。

  他把手放在丹田的位置,輕輕揉了揉,那裡暖暖的,像揣了個小太陽。三個月前他救丹房那場火的時候,燙暈過去,醒過來就覺得丹田裡頭多了顆種子,小小的,溫溫的,安安靜靜待在那兒,像是睡著了。可二猛子知道它沒睡,它在等,等一個合適的時候,等一場足夠大的雨,然後就會破土而出,長成一棵能撐住天的大樹。

  他鬆開手,閉上眼。

  他鬆開手,閉上眼,聽著窗外的風聲。

  風颳過松樹林,「嘩嘩」地響,溪水在山澗里流,「叮咚」地響,通鋪上的人睡得沉,有人在磨牙,有人在說夢話,還有人在打呼嚕。這些聲音他聽了三年,閉著眼都能分辨出是誰的聲音,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。

  可今天,他在這些熟悉的聲音底下,聽到了另一種聲音。很輕,很遠,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出來的,又像是從他自己的心裡傳出來的,像種子在土裡拱殼的聲音,像冰在春天融化的聲音,像風第一次吹過大地的聲音。

  那個聲音說:「你來了。」

  二猛子沒說話,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只是在黑暗裡,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窗外的月光透過破了洞的窗紙,照在他額角的疤上,像落了顆星。他呼吸勻勻的,睡著了。夢裡他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,風很大,吹得他的衣服獵獵響,腳下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,笑著看著他。他也笑了,抬頭看天,天上的星星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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