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了第一場雪的時候,鴻蒙認字已經認了三個月。
山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子拍在三清殿的木窗上,發出沙沙的響。殿裡的牛油燭燒得噼啪跳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斜長,投在斑駁的泥牆上。三個月里,鴻蒙學會了「人」「天」「地」「日」「月」「山」「水」「火」「木」「金」「土」,學會了「父」「母」「兄」「弟」「姐」「妹」,學會了「生」「死」「老」「病」「苦」「樂」。周老頭教的都是最簡單的字,但每個字他都要講半天。他不教鴻蒙寫那些晦澀的道經,也不教畫符念咒,每天撿了燒剩下的柴棍,蹲在灶房的青石板上,一筆一划地描。
起初其他雜役道士還笑,說周老頭撿了個傻小子,放著劈柴挑水的活不讓干,整天教些沒用的鬼畫符。鴻蒙也不惱,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,先把三清殿的香案擦三遍,再揣著半塊涼紅薯去灶房等周老頭。雪天的時候青石板凍得硌手,他就把柴棍揣在懷裡捂熱了再寫,指尖長了好幾個凍瘡,一碰到熱灶就癢得鑽心,他也攥著棍不撒手。
講「父」字的時候,周老頭從懷裡摸出半袋炒黃豆,倒出兩顆在石板上擺成上面的撇和點,又用柴棍劃了下面的一豎:「父字上面是斧頭的斧,下面是手。父親就是拿著斧頭保護家的人。」鴻蒙看著那兩顆滾圓的黃豆,忽然就想起逃荒那年,爹把最後半塊糠餅塞在他懷裡,自己轉身擋在餓狼前面的背影。那時候爹手裡就攥著一把磨鈍了的斧頭,柄上的裂紋和周老頭菸袋桿上的一模一樣。講「母」字的時候,周老頭的手指在青石板上點出兩個淺坑:「母字裡面有兩個點,那是母親的兩個乳房。母親就是用奶水養大孩子的人。」鴻蒙的鼻子忽然就酸了,他已經記不清娘的臉了,只記得饑荒那年娘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還總把他的頭按在自己懷裡,說再等等,再等等就有吃的了。
學「山」字那天,周老頭帶著他爬到龍虎山的山頂,指著漫山的松樹說:「你看這三座峰連在一起,就是山字。你腳下踩的是山,懷裡揣的山果是山給的,冬天燒的柴也是山給的,山是養人的。」鴻蒙蹲在雪地里,用凍得通紅的手指在雪上寫了個歪歪扭扭的「山」字,風一吹,字的邊緣就模糊了,他又重新寫,寫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指尖失去知覺。
學「死」字那天,後山的老雜役走了。周老頭帶著鴻蒙去埋人,坑挖好的時候,周老頭把柴棍插在墳頭,寫了個大大的「死」字:「死就是走了,再也不回來了。但你記著,走了的人也還在,你吃過他給的紅薯,穿過他縫的衣裳,他就一直在你心裡。」鴻蒙摸著兜里老雜役前幾天塞給他的野栗子,忽然就懂了這個字的重量。
鴻蒙聽著,覺得這些字都活過來了。它們不再是青石板上的劃痕,不再是雪地里歪歪扭扭的印子,而是一個一個人,一個一個熱乎的故事。爹的斧頭,娘的懷抱,老雜役的野栗子,漫山的松樹,灶上溫著的紅薯,都藏在這些筆畫裡,一摸就燙得手心發暖。
有一天雪下得特別大,殿外的松枝壓斷了好幾枝。鴻蒙擦完香案,蹲在元始天尊的神像下面烤火,目光又落在了底座上那兩個刻得深深的字上。這兩個字他看了快三年了,剛上山的時候他就總摸,刻痕里積了灰,他每次擦香案都要仔細把縫裡的灰摳出來,可就是不知道是什麼意思。他之前問過周老頭好幾次,老頭都只抽菸袋不說話。今天雪落在瓦上的聲音特別靜,他終於忍不住,扯了扯周老頭的藍布道袍袖子:「周爺,元始天尊底座上那兩個字,是什麼意思?」
周老頭手裡的銅菸袋頓了頓,煙鍋里的火星子明滅了幾下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燭火都燒短了一寸,蠟油順著燭台流下來,在青石板上凝出小小的冰花。窗外的雪還在下,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遠處走路。然後他磕了磕菸袋鍋子,聲音啞得像是蒙了一層雪:「那兩個字,是一個人的名字。」
鴻蒙的眼睛亮了起來,他往周老頭身邊湊了湊,烤得發燙的手按在冰冷的神像底座上:「誰的名字?」
周老頭的目光落在神像的臉上,那尊神像的左手已經斷了,泥胎的裂紋里積著陳年的香灰,可表情還是溫溫的,像是看著底下的人。「一個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人。」他的聲音很慢,像是在說很久遠的故事,「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,鞋子都磨破了,腳底板全是血泡,來到這座山上的時候,正好是六十年前的冬天,和今天一樣下著大雪。他在三清殿裡坐了很久很久,坐了三天三夜,滴水未進,然後用隨身帶的短劍,在元始天尊底座上刻下了那兩個字。」
「那時候我才八歲,是師父撿回來的小徒弟。」周老頭摸了摸菸袋桿上的裂紋,那道裂紋和鴻蒙記憶里爹的斧柄上的一模一樣,「我師父說,這個人是個了不得的人物,他來這山里,是等一個人。他刻下名字,就是怕等的人來了,不知道他來過。我師父守了這廟三十年,臨死前把我叫到床前,說要是哪天看見一個帶著狼咬的疤,左手虎口有斧傷的小孩上山,就把這兩個字的意思告訴他。」
鴻蒙摸著自己左手虎口上的斧傷,那是上個月劈柴的時候不小心砍的,疤還沒長好,摸上去有點癢。他愣了愣,又問:「他為什麼刻那兩個字?」
周老頭轉過頭,目光落在鴻蒙額角的疤上,那是當年他被狼追的時候摔的,現在還留著淺淡的印子。「因為他要讓後來的人知道——他來過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是重錘一樣砸在鴻蒙的心上,「他走過你走的路,吃過你吃的苦,他知道你要來,所以留下了名字,告訴你,你不是一個人。」
鴻蒙的心臟怦怦跳了起來,他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,那裡原本空落落的,像是缺了一塊什麼,現在忽然就滿了。他看著周老頭眼睛裡的光,小聲問:「後來的人是誰?」
周老頭看著他,眼睛裡慢慢泛起了淚光,他伸出乾瘦的手,指了指鴻蒙的胸口,又指了指神像底座上那兩個深深的刻痕,聲音抖得像是被風吹著:「是你。」
鴻蒙愣住了。
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吹得燭火晃了晃,周老頭的影子在牆上動了動,像是有人在點頭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按在神像底座上的手,那兩個刻痕的稜角他摸過無數次,深的地方能卡進他的指甲蓋,原來那是刻給他的字。他忽然就懂了為什麼每次擦香案擦到這裡,總覺得手心發燙,為什麼每次坐在神像下面烤火,總覺得有人在看著他。
「那……那兩個字念什麼?」他的聲音也抖了起來,指尖按在刻痕里,忽然就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刻痕里鑽出來,順著他的手指往胳膊上爬,一直鑽進他的丹田裡。那裡原本有顆小小的草芽,最近總沒動靜,現在忽然就晃了晃,長出了一片新的葉子。
周老頭笑了,他伸出手,用菸袋鍋子在青石板上一筆一划地寫,寫了兩個深深的字。第一個字是「鴻」,三點水像三道滾熱的河,右邊的「鳥」像是要飛起來。第二個字是「蒙」,草字頭蓋著下面的家,像是有人在遮著雨。「這兩個字,念鴻蒙。」周老頭的聲音很輕,卻像是在他腦子裡炸了一聲雷,「是你的名字,也是他的名字。他六十年前在這裡等你,現在你來了。」
鴻蒙看著石板上那兩個字,忽然就哭了。他從小就不知道自己叫什麼,逃荒的時候別人都喊他「小要飯的」,上山之後周老頭喊他「小子」,原來他有名字,而且這名字六十年前就刻在這山上了,等了他好久好久。他伸手抹了把眼淚,把手按在那兩個字上,和自己名字的刻痕貼在一起,忽然就覺得心裡踏實了,像是終於找到了家。
那天晚上雪停了,鴻蒙抱著斧頭去後院劈柴。往常他劈柴總劈偏,今天卻一斧頭一個準,木頭裂開的聲音脆得像落雪。周老頭靠在門框上抽菸,看著月光落在少年的背上,他額角的疤在月光下泛著淺淡的光,和神像底座上的刻痕一模一樣。
鴻蒙劈完最後一塊柴,抬頭看向三清殿的方向。燭火還亮著,透過窗紙映出暖黃的光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裡的草芽還在輕輕晃著,手心似乎還留著刻痕的溫度。風一吹,松枝上的雪落下來,砸在他的肩膀上,涼絲絲的,他卻一點都不覺得冷。
原來他從來都不是無家可歸的野孩子。這座山等了他六十年,這尊神像等了他六十年,連他的名字,都早早就刻在這裡,等著他來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