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仙塵,金靈芝兩人從擲杯山莊出發,乘著馬車,抵達萬福萬壽園之時,已經是三日後的事了。
入得莊園,頭一件要緊事,自然便是去拜見這座莊園的主人金太夫人,這位老太太已年近八十,但是身子骨卻仍舊硬朗得很,比起絕大多數年輕人都要來得有精神。
左仙塵見到這位老太太之後,被她看得心裡有些發毛,因為金太夫人看著他的眼神,就像是在看著未來的孫女婿一樣。
儘管這在未來有極大的可能會成為事實。
左仙塵,金靈芝兩人在萬福萬壽園停留了一個多時辰,方才辭別金太夫人,轉道去了金四爺的府邸。
金四爺並未住在萬福萬壽園,他的府邸依山而建,占地極廣,屋宇重重疊疊,飛檐斗拱,金碧輝煌,一眼望去便知是豪奢到了極處的所在,這座府邸看著固然氣派已極,可是比起府邸主人本身的那股子氣派,卻仍是遠遠有所不及……
這位一隻手掌握著億萬財富,另外一隻手掌握著江南武林大半人生死榮辱的金四爺,生得高顴闊面,濃眉虎目,面相極為冷峻。
這世上有種人,不論他站著、坐著、還是躺著,渾身上下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。
金四爺毫無疑問便是這種人。
可是在看到左仙塵、金靈芝兩人之後,他那張冷峻威嚴的臉上,竟如冰河解凍一般,露出了笑意來。
他的目光在左仙塵身上多停了一會兒,上上下下地仔細端詳了一番,朗聲笑道:
「我與令兄左二爺乃是平輩論交,是以我也就托個大,喊你一聲左老弟了。」
說著,他瞥了一眼金靈芝,又哈哈大笑著補充了一句:
「至於靈芝這丫頭嘛,她叫我四叔,又叫你左大哥,這輩分算起來倒是有趣得很,不過也不妨事,咱們啊,就先各論各的吧。」
左仙塵笑了笑,看了一眼端坐在對面的金四爺,說道:
「一個稱呼罷了,四爺怎麼順口怎麼來便好,況且……像這樣隨意些,也有好處。」
金四爺挑眉道:
「哦?什麼好處?」
左仙塵緩緩道:
「主人隨意了,客人也就跟著隨意了,大家都隨意了,便不用費力地端著架子了,這樣說起話來,自然也會變得輕鬆愉快一些。」
「左老弟這話說得在理!」
金四爺撫掌大笑了起來,旋即往椅背上一靠,意味深長地看了金靈芝一眼,又道:
「這丫頭平日裡可沒少在我們這些長輩跟前念叨你的名字,說實話,金某對左老弟那也算是神交已久了,今日一見,我才算明白了,她為什麼會那般著緊你,因為要讓一個女子不喜歡你,實在是件很難很難的事,除非她眼睛看不見,耳朵也聽不見。」
金靈芝的俏臉刷地一下就紅到了耳根,忍不住跺腳道:「四叔,你……你又取笑我?」
金四爺卻笑得更加開心了:
「四叔我難道說得不對嗎?」
眼見金靈芝俏臉上的羞赧之色越發深了,金四爺便也不忍再逗她,笑著擺了擺手:
「好了好了,先不打趣你了,有道是無事不登三寶殿,靈芝你這丫頭平日可難得到我這兒來,今兒不光自己來,更還帶了左老弟來,想來……應該不只是為了來看望四叔這麼簡單吧?有什麼事,不妨直說,莫讓四叔費心地去猜。」
金靈芝乾咳了兩聲,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:
「咳咳,四叔不愧是四叔,慧眼如炬,我們除了來看望您之外,確實……還另有要事。」
言罷,她也沒有半點隱瞞,當即便將左仙塵代替兄長,在九月初九重陽節這天,與薛衣人決一死戰的事,簡單明了地說了一遍。
末了,才又把此番登門造訪的真正來意吞吞吐吐地道了出來。
金四爺耐心地聽完之後,眼底掠過了一抹訝異之色,不由得重新地打量了左仙塵一眼:
「我收藏的那些武功秘籍,本來便是給人看的,左老弟想看多久都行,不必與我客氣,只是那薛衣人……」
「這人確實棘手得很,左老弟,不知你對上他有多少勝算?」
左仙塵神色從容地說道:「我這人素來惜命,從不會拿自己的命去開玩笑,既然敢擔下這件事,自然也是有相當的把握……」
「不然的話,上趕著送死的事兒,只怕也沒幾人願意去做,金四爺你說……是嗎?」
金四爺輕輕地點了點頭,目中若有所思,沉吟著道:
「這倒也是,若非如此,以左二爺的性子,也必不肯讓你去,即便他肯,我這侄女愛你如命,也絕不會肯,既然他們都肯,那只能說明……他們都對左老弟你有著十足的信心,這倒令我分外技癢起來,只盼改日得空,還請左老弟能夠不吝賜教一二。」
左仙塵道:「賜教二字可不敢當,但若金四爺有興趣與我切磋的話,在下隨時奉陪。」
「如此,便說定了。」
金四爺笑著站起身來,朝兩人招了招手。
「左老弟,靈芝丫頭,你們隨我來吧,正好,我收藏的那些武功秘籍擱在樓里都快要發霉了,我也一直想要找個機會,找些人,在他們面前顯擺顯擺了,你們倆也來得當真湊巧。」
左仙塵也站起身來,拱手說道:「那便有勞金四爺了。」
一番交談下來,左仙塵已深切體會到金四爺能夠擁有如今這般大的權勢,絕非僥倖。
此人不但威儀深重,更是極會說話,極會做人,處處妥帖周到,半分不叫人覺得難堪,但卻又能把話里的意思清清楚楚地遞到人跟前,這份火候,沒有個幾十年的磨礪是練不出來的!
而另一邊,在金四爺眼中,那些武功秘籍再是珍貴,說到底……也不過是堆在書架上的死物,死物永遠比不上活人來得有價值,倘若左仙塵當真能在與薛衣人的決戰中勝出,那麼金家便將多出一位聲威蓋世的孫姑爺,這筆買賣,回報遠勝付出,所以,他也很樂意在左仙塵身上投下這一注。
就在這時,金靈芝卻忽然開口說道:
「四叔,你帶左大哥去吧,我就不去了。」
金四爺看了她一眼,臉上露出了幾分無奈的笑意:
「看來四叔收藏的那些武功秘籍,是完全入不了你的眼啊,否則怎地連一點興趣都沒有?」
金靈芝搖頭道:「四叔就別開玩笑了,我……我只是好些日子沒見著堂姐了,難得來一趟,我想去陪她說說話。」
聽到金靈芝提起她的堂姐,金四爺臉上的神采瞬間為之一黯,可是很快便又恢復過來,重新堆起笑容,柔聲說道:
「去吧,你堂姐她……她也很想你,你去陪她說說話也好,不過,千萬要記得小心些。」
左仙塵在一旁靜靜地聽著,面上不動聲色,可心裡……卻已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他早就聽說過,金四爺有一位女兒,生得極美,容貌氣質據聞還在金靈芝之上,可惜天妒紅顏,這位金姑娘得了一種絕症,麻風病。
這病擱在當世,乃是不治之症,誰若攤上了,就只能認命。
左仙塵本想開口說兩句安慰的話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只因到了這種地步,無論什麼安慰,都已是多餘的了。
金靈芝轉身走出花廳,往她那堂姐所在的院子去了,左仙塵也收回目光,跟著金四爺朝藏書樓的方向緩緩行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