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仙塵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，聲音也低沉了下來：
「師父可知道……丐幫任老幫主已經逝世了嗎？」
天峰大師微微搖頭：「老僧久避紅塵，已很少再過問俗事，對此，亦是未曾聽聞。」
左仙塵緩緩道：「那師父想必更不知道，任老幫主並非病死，而是被人下毒害死，害死他的那個人，便是他的義子南宮靈，所用的……乃是神水宮的天一神水。」
「原來如此，你說的第二件事兒，老僧大概已經明白了。」
天峰大師嘆息一聲，轉身看向無花，他的目光依舊慈祥和藹，但已與往昔有所不同了。
他看無花，就像是在看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。
只是這件錯事，是誰也沒辦法原諒的……
無花也同樣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，低下了頭，不敢直視天峰大師的雙眼。
過了很久，他才終於抬起頭來：
「師父，弟子有些話，想與香帥單獨談一談。」
天峰大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這一眼中蘊含的東西極為複雜。
「該說的話，也總是要說的，你們去吧。」
無花恭敬地向天峰大師行了一禮，隨即他轉過身，朝著遠處走去。
楚留香也跟著走了過去。
在兩人離開後，天峰大師臉上方才露出一絲哀痛之色。
左仙塵輕嘆道：
「外人都說師父佛法精深，已至萬念俱空之境，如今看來，並不盡然。」
天峰大師神色悽然：「老僧終究還是個人，並無一副鐵鑄的心腸，自然也會有喜有悲。」
「所謂種惡因，結惡果，自己種，自己嘗，無花……唉，也終究還是到了他自食其果的時候了。」
左仙塵目光一凝：「師父是否早已察覺無花師兄私下裡有一些異常了？」
天峰大師頷首道：「不錯，老僧平日裡也曾暗中提點過他，還在他房中放了幾卷經書，想要引導其悔過向善！」
「可惜，無花雖然善解禪理，但這世上有很多的道理，並不是知道就一定會去踐行的……」
說完這句話後，天峰大師便低垂著眼帘，不再言語，只是輕輕地撥動著手中的念珠，一顆接著一顆。
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後，楚留香回來了。
他的雙手還抱著一個人，那赫然是無花。
只是此刻的無花，面色蒼白如紙，嘴角雖然帶著安詳的笑，但卻聲息全無，似已死了。
左仙塵「動容」道：「無花師兄這是……」
楚留香語氣沉痛地說道：
「無花大師已經服毒自盡了，他竟將毒藥藏在牙齒中，難怪我們之前未曾察覺。」
左仙塵疑問道：「不知方才無花師兄與香帥究竟說了什麼？」
楚留香苦笑著搖頭：「那都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，他已經死了，他即便犯下過再大的錯，這一死，也足以抵消了。」
天峰大師聽著兩人的對話，又看了眼聲息全無的無花，神色哀痛地閉上了雙眼，口中低聲誦念起了經文。
……
無花真的已經死了嗎？
顯然沒有！
一日之後，無花不僅成功「起死回生」，更逃出了莆田少林寺，奔行在一處晨霧瀰漫的密林之中。
眼下的他，面色極為蒼白，簡直已與死人無異。
他服的當然不是毒藥，而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假死秘藥！
此藥可以讓人聲息全無，心跳停頓，血脈閉塞，全身僵硬冰冷，看上去就跟真的死了沒什麼區別。
只待藥效一過，便能立時醒轉過來。
他之所以肯乖乖地跟著左仙塵、楚留香兩人回莆田少林寺，便是料定自己「死」後，唯有在莆田少林寺才最安全。
否則在未醒過來之前，若出現有人將他碎屍泄憤之類的事兒，假死也就要變成真死了。
「哈哈，仙塵師弟，楚香帥，你們終究還是漏算了一著！」
無花忍不住發出了得意的笑聲。
當務之急，是先找個地方好生修養一陣。
當了一天死人，也是有代價的，那就是極傷元氣，他現在滿打滿算，也只有全盛時期的三四成實力。
修養好了之後，無花打算去大漠投奔母親石觀音。
如今的中土，很顯然已再無他的立足之地了。
就在無花腦中念頭急轉之際，他忽然發現前面有一個人。
那人一身黑衣，斜靠在樹幹上，懷裡還抱著一柄劍。
看見這個人，無花卻像是看到了索命的無常一樣，瞳孔驟縮，啞聲道：「一點紅，你怎麼會在這裡？」
「我在這裡等你。」
一點紅緩緩地站直身子，面向無花，又冷冷地補充了一句：
「等著殺你！」
無花眯著眼問道：「是誰讓你來殺我的？」
一點紅抿著唇，沒有說話。
「你不說，我也知道！」
無花面色微沉地說道：「楚留香從不殺人，更不會叫人殺人，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，讓你來的那個人，應該便是仙塵師弟吧？」
一點紅仍是未答話。
無花笑容苦澀，長嘆一聲：
「他竟看破了我的詐死脫身之策，難怪師父如此看重他，他不僅天賦出眾，人也聰明，他想殺我，卻未將我詐死之事當場揭穿，因為那樣反而可能殺不了我，同時他又十分清楚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，師傅一旦知道是他殺了我，雖然不會責備他，可心裡卻絕對會很難過，不光是為我難過，更是為自己一個徒弟，殺了另外一個徒弟感到難過，所以，現在攔住我去路的人才會是你，而不是他，很好，非常好，他當真是思慮周全……」
在這一刻，一點紅也不得不佩服眼前這個人，短短片刻之間，便能將這前因後果全部推導出來！
他深深地吸了口氣，一雙細小的眼睛裡閃爍著森冷碧光，凝視著無花：
「那日在大明湖上彈琴的人，就是你吧？」
無花沒有否認：
「是！」
一點紅冷聲道：「左仙塵讓我殺的人，就是那日在大明湖上彈琴的人。」
「老實說，即便不是為了報答左仙塵的饒命之恩，我也想殺了那個人，這世上，也不是誰都能隨意擺布我的，現在就到你為此付出代價的時候了！」
「一點紅，你……」
無花話還沒有說完，一點紅又快又準的劍，便已刺了過來。
換作平時，面對這一劍，無花有絕對的信心可以從容避開，但是現在的他，元氣大傷，使得這本能避開的一劍，竟沒能避開。
他的咽喉天突穴上，一點殷紅緩緩浮現，那張俊秀面龐上的肌肉微微地抽動著，口中咯咯作響，卻沒能再說出一句話，人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看著無花死不瞑目的模樣，一點紅漠然收劍。
作為殺手，他已見過太多的死人！
他很清楚，即便再好看的人，死時，模樣......也大多都會變得不太好看，這位妙僧無花看來也沒能例外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