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,郊外。
一輛馬車沿著官道飛奔疾馳,車輪轆轆,揚起一路黃塵。
這輛馬車從外面看上去十分普通,可是車廂里的陳設,卻精緻得令人咂舌。
有軟榻,有錦墊,有小桌,每一樣東西都擺得恰到好處,所以東西雖多,卻並不顯得擁擠。
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年靜靜地坐在軟榻上,他的模樣很斯文,很秀氣,儼然一副飽讀詩書的世家子模樣。
可若仔細觀察,便會發現他的那一雙眼睛格外地空洞無神,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,蕭索之意。
這個少年也不是別人,正是無爭山莊的少莊主原隨雲。
此刻,原隨雲手上正捧著一本書,他竟在看書……
一個瞎子,是絕沒辦法用眼睛看書的!
所以,他看書的方式也與常人有所不同,他用手摸。
他的手指輕輕地撫過頁面上每一寸地方,從上到下,從左到右,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。
寫書的人,似乎也知道這本書是寫給瞎子看的,因此筆力強勁,每一筆,每一划,都在紙張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。
原隨雲只要手指一摸過頁面,便能知道那上面寫了什麼。
只見這本書上的內容,並非詩詞歌賦,經史子集,而是一本武功秘籍,更準確地說,是一本劍法。
頁面上不僅有心法口訣,還有形態各異的招式繪圖。
原隨雲的武學天賦極高,可這本劍法,他卻「看」得很慢很慢,每招每式,都在細心揣摩,時而眉頭緊鎖,苦思不解,時而嘴角微揚,若有所悟。
「轟隆隆……」
忽然,一道悶雷炸響,震顫四野,回音隆隆。
不一會兒,一陣「噼噼啪啪」地穿林打葉聲便跟著傳入了原隨雲的耳中。
原隨雲輕輕地嘆息一聲,手指從頁面上移開,聲音平和地朝著車外說道:
「平叔,外面下雨了麼?」
話音方落,一道低沉而又沙啞的嗓音便從車外傳了進來:
「是啊,這老天爺的臉還真是說變就變,早上還風和日麗,過了晌午,就又是雷,又是雨,全沒半點預兆,真是苦了我們這些趕路人了。」
原隨雲又問道:
「那不知離下一個城鎮還有多遠的路程?」
那沙啞的嗓音再次響起:
「估摸著還有七八里吧,這雨勢甚大,再走一陣,這道路只怕就要爛成泥了,好在咱們的運氣還不差。」
原隨雲微笑道:
「聽平叔的口氣,可是附近有什麼歇腳的地方嗎?」
只聽那沙啞的嗓音又說:
「正是,前面有一座涼亭,只是那兒好像已經有人了。」
原隨雲聽了這話,眉頭微蹙,但是轉眼便又舒展開來:
「無妨!」
他將手中的秘籍合上,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。
等到馬車漸漸停下之後,他才撩開車簾,走了出去。
駕車的人,是一個身形枯瘦,面色蠟黃的中年漢子,也就是被原隨雲稱為「平叔」的人,
看著自家公子走出車廂,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扶了一把。
原隨雲卻沖他搖了搖手,示意不用。
待將馬車停好,中年漢子便用衣袖為原隨雲擋著雨,兩人一同朝著那座八角涼亭快步走去。
走近之後,中年漢子方才發現亭中那人身著青衣,年歲竟也不大,估摸著與自家公子相仿,但卻生得神姿秀逸,俊雅脫俗。
就以皮相而論,中年漢子走南闖北,自問也見過不少人,可卻無一人能與之相比,看那一身氣派,其出身……只怕亦是非富即貴。
此刻,那人神態悠閒,仰首望著亭外灰濛濛的天空,發出了一聲長長地感嘆:
「呼,好大的雨啊!」
「確實是好大的雨!」
大雨傾盆而下,跳珠濺玉,到處水氣濛濛,一片昏沉。
原隨雲雖然看不見雨勢有多大,但是卻能感覺出來。
他輕聲地附和了一句之後,隨即感覺到對面那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,便彬彬有禮地拱了拱手:
「敝姓原,草字隨雲,原是原來如此的原……」
「此番乘車出行,恰逢大雨,想在此地暫歇片刻,沒有打擾到朋友吧?」
左仙塵也還了一禮:
「原兄言重了,這座涼亭非我所建,非我所有,我能在此歇腳,你們自然也可以。」
原隨雲微笑道:「雖然人人都可在此歇腳,但是卻有個先來後到,我總還是要問問的,不過話說回來,天下如此之大,你我卻能在同一處地方避雨,實乃緣分,不知朋友名諱,可否見告?」
左仙塵溫聲道:「好說,我姓左,上仙下塵,稱呼方面,原兄隨意便好。」
「那我便斗膽稱呼一聲左兄了。」
原隨雲鼻子動了動,忽又說道:
「我在空氣中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,那味道……似乎是麝香、冰片、金箔混合成的香氣,應該是漆煙墨,左兄方才可是在看書嗎?」
左仙塵抬起攏在衣袖裡的右手,手裡果然拿著一本書。
「不想原兄的嗅覺竟如此靈敏,不錯,我這個人,只要條件允許,都會在身上帶一本書,隨時可以拿出來看一看。」
「書有萬般好,可以明理,可以開智,多看一看書,總是有好處的……」
當然,這也只是其中一個原因。
他經常帶書在身上,還有另外一個原因,便是可以隨時隨地,拿來裝逼。
在古龍江湖中,有一個底層邏輯,叫做高手得裝,不光一二三流高手得裝,絕頂高手更得裝!
要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裝,不裝怎麼顯得自己有格調,怎麼顯得自己是一個高手?
左仙塵覺得自己不能像那些龍套一樣,拿些「你來了?」,「我來了!」,「你不該來的!」,「可我還是來了!」之類的話來裝。
那樣太俗!
他是個文化人,裝逼也要裝得文藝一些。
原隨雲自然不知道他的這些花花腸子,欣然道:
「左兄所言甚是,實不相瞞,在下也是個愛讀書的人,只是礙於雙目無法視物,多有不便……」
說著,他輕輕地嘆息一聲,可很快便又重新展露出了笑容:「卻不知左兄看的是什麼書?」
左仙塵淡淡一笑道:「此書想必原兄也聽過,或看過,那便是莊子的南華經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