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,風瑟瑟。
「殺」
谷國清河郡與雲夢郡之間交接的道路上,聘請而來的護衛們將一輛馬車牢牢地保護在中間,而在他們的周圍,是一圈眼神貪婪的山匪。
至於地上,已經倒下了幾具屍體。
「各位好漢,我們只是途經此地,身上並無餘物。」
「不若各位好漢就此離去,日後我神威鏢局魏時再與各位把酒言歡,至於這點錢財,就當是各位好漢舟車勞累了。」
說著,為首的護衛將一袋子碎銀丟了出去。
周圍的山匪貪婪地看了一眼,但還是無動於衷,其中一人朝著後面跑去,片刻後歸來,大聲問道:
「馬車裡是什麼?」
魏時回頭看了一眼,隨後開口道:
「只是一位讀書的公子要歸家,車上並沒有其餘錢財。」
那山匪再次大聲問道:
「那為什麼要你們這麼多人護送?」
這一問,護衛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了,的確,讀書人往來求學頻繁,連山匪也不願耗費精力打劫這類身無分文的才子,怎的就值得這麼多人護送呢?
難道,真有什麼寶貝?
一時間,連鏢局的護衛們,眼神也變得異樣起來。
「殺!」
山匪們已經沒有了耐心,貪婪之下一擁而上,場面一時間變得無比混亂。
「點子扎手!」
「大當家說了,後退者死!」
「宰了他們,一輩子的富貴!」
「啊!」
弩!魏時瞪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地依靠在馬車上,他怎麼也沒有想到,這群山匪竟然能搞到弩。
鏢局的護衛本就是好手,但山匪的弩直接改變了所有的局勢,不過即便如此,他們也是損失慘重。
魏時慘笑一聲,那又怎樣,自己這邊只剩下自己一個活口了。
「嘿嘿,這潑天的富貴,合該是我的。」
一名雙手持弩的壯漢猙獰笑著,朝著馬車走過來,然後在魏時震驚的目光中,猛然一滯低下頭去,一柄刀尖從胸口刺出。
刺啦!
鮮血噴涌而出,隨著壯漢身體倒下,一名瘦弱的漢子眼神癲狂的走了上來。
「大當家說了,只要最後殺了你,就讓我成為二當家。」
瘦弱漢子哈哈大笑,然而笑聲也在下一刻驟然消失,雙手死死地抓著那把已經刺進他身體的匕首,眼神震驚萬分。
「老七,你……」
「哥,大當家也說了,殺死你,我就是二當家。」
那老七嘿嘿一笑,然後看到了自家哥哥那猛縮的瞳孔,老七仿佛反應過來了什麼,放開匕首快速轉身。
一把有著缺口的刀在滿臉麻子的老漢手中朝著他劈砍了過來。
「吳老扣,你幹什麼?」
「幹什麼?殺了你,我就是山裡的二當家!」
兩人頓時間扭打在了一起。
「蠢…貨。」
被背刺的瘦弱漢子目光渾濁,伴隨著他的緩緩倒下,一道身影也從林子裡走了出來。
從林子裡走出來的衛季臉上帶著青銅面具,手裡拿著一冊書本,一邊前進一邊伸手在上面寫下了最後一個字。
「……死。」
地上,翻滾的老七一把抓住了刀鋒,任憑手掌血流不止,猛地轉身朝著麻子臉老漢捅去。
生死已分,老七驚恐地看著走出來的衛季,口中喊著『大當家』,然後咬牙頭也不回地朝著遠方跑去。
衛季沒有追逐,走到了第一名壯漢的屍體面前,單手將地上的軍弩撿了起來,抬手射出。
遠方的身影噗通倒下,衛季也來到了魏時的面前。
「殺人滅口,獨享財寶,真是好算計。」
魏時慘笑一聲,隨後被一根弩箭沒入胸口,視野越發朦朧,彌留之際,他看到了眼前帶著青銅面具的人摘下了面具,露出來一張並未被風霜洗禮的面孔,這一瞬間,他喉嚨咯咯響動,驚恐萬分,腦袋不住轉動想要去看向身後的馬車。
砰!
衛季推開了屍體,掀開馬車的車門,一把君子劍被慌亂地刺了出來,衛季側過身子便輕鬆躲開。
馬車中,一名青衫青年失去了力氣,整個人從馬車裡沖了出來,腳步趔趄,滾倒在了地上。
「好漢饒命,我身上沒有……」
話音未落,青年瞳孔睜大,死死地看著那——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衛季!
「我叫衛季。」
將青銅面具放下,衛季開口對著地上的青年說道,後者顫抖著手掌摩擦地面,手腳並用朝著後方挪動。
「鬼,鬼啊!」
這世上怎麼會有同名同姓還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?!
聽到這樣的話,衛季呵呵一笑。
「鬼嗎,或許是的吧。」
他看著地上那渾身顫抖的青年,將青銅面具重新戴在了臉上,聲音也在面具的阻礙下變得更加渾厚。
「或許,這樣子我們才能正常交流。」
他走上前去,將地上這個恐懼萬分的衛季扶了起來,後者掙扎,但雙方力量差距太大。
「同名同姓同模樣,但我們的命不,兩朵相似的花,終究是兩朵花。」
衛季將手中書本合上,看著那害怕的青年。
「你快要死了。」
他的聲音,仿佛有著某種魔力一般,聽到這話,顫抖的青年也瞪大了眼睛,眼神呆呆地看著衛季。
看到對方鎮定下來,衛季再次開口說道:
「你家自你祖父那一代開始變得富裕,為了保住這份財富,從你父親那裡開始,你家裡就試圖從商賈之家成為書香門第。」
「不過顯然,跟隨祖父走南闖北的父親顯然沒有那個心思,於是這個重任,就落在了你的身上。」
聽到這話,地上花容失色的青年再次顫抖,甚至啜泣起來。
「你三歲開始認字,五歲開始讀書,八歲家裡就給你尋找老師,但門第之見讓你輾轉多地,十二歲的時候,你被送去了隔壁清河郡拜一位快要老去的秀才為師,三年時間,他也死了,你身上總算因為這份師承有了點才名。」
「隨後,你家裡人接你回家,表面上,是喊你回家繼承家業,實際上,是為了一份可能的仙緣。」
「所以,你才有這麼多護衛。」
「可你的家裡人不知道的是,你早就知道自己沒有仙緣所需要的根骨,所以你註定失敗,並且,你的家裡人還不知道,你身患重病,心臟衰弱,命不久矣。」
「你成不了仙,你甚至連作為凡人活下去的資格都已經沒有。」
「你就快要死了,也許就是在今年入冬之後,你會死在你的家裡。」
「而你們家,只有你這麼一個孩子。」
衛季越是說,地上的青年就越是顫抖,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,已經滿臉淚痕。
「你有先天性的心臟病,你曾求自己的老師,那位老者對你是不錯的,拿出了自己一輩子都沒有想過要拿出來的測靈石測你的根骨,如果你有,那麼你的心臟問題自然迎刃而解。」
「可你沒有。」
「這是你的故事。」
「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嗎?」
衛季青銅面具下的雙眼看著地上的青年,後者早已失神,完全沒有任何反應。
看到這裡,衛季等待著,良久之後,他也直接坐在這滿地屍體之間,與青年對視。
他再次摘下了面具,兩人那一模一樣的臉互相看著對方,這一次,那青年不再顫抖了。
「我們是兩朵相似的花,我開門見山,我要你的身份,去參加明年春天的仙緣。」
「我們長得一樣,但是,我有修行的根骨,我的身體沒有病患纏身,我不會因此死在這個冬天。」
「我們不一樣。」
「我會代你好好的活下去。」
這一次,對方終於有了反應,抬頭慘然一笑。
「或許,這的確是最好的選擇,家裡不會因為我而白髮人送黑髮人,爹娘不必痛哭,也不會有外人覬覦衛家的家財,甚至……」
他看著衛季,不再排斥地開口說道:
「其實,我不是因為有病才求老師為我探尋根骨的,而是先知道了這世上存在仙緣,才因為想要改變根骨,發現了我先天心衰的事。」
「家裡來信的時候,我無限驚惶,不知道該如何面對。」
「或許,這就是天意。」
青年慘笑著,手腳並用爬到馬車下,將一枚剛剛摔下時埋在土地的玉佩刨了出來。
「這是我從不離身的東西。」
他將玉佩交給了衛季,後者點頭收下,看著默不作聲的青年,手中的弩緩緩抬起。
「等等,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我身上還有一份婚約,雖然婚約是不可能完成了,但我本來回去,也是要處理這件事的,你既然不是我,那千萬要處理好了,別耽誤了別人姑娘。」
「然後……你要帶著我這一份,好好的活下去。」
說完,青年眼神含淚,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命運弄人,命運弄人啊哈哈哈哈。」
「蒼天何薄於我!!!」
衛季點頭應下。
「好。」
弩被丟在了地上,衛季重新翻開了那本多是空白頁紙的書,在第一頁上有著密密麻麻的字跡,那些字跡,描述了地上那具屍體的一生。
結尾處,便是對方命運的終點。
撕下這一頁紙,將其放在了屍體之上,下一刻,紙張燃起大火,瞬間吞沒了屍體並且蔓延四周,將整個戰場都瀰漫,當這片只燒屍體的火焰散去,地面只有其餘焦黑的屍骸,不見另一個衛季的絲毫殘留。
腰間綁著白玉,一身青衣的衛季扯動馬車。
「駕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