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嘞,先坐,馬上好。」陸懷安在灶後面應著,手底下不停。
熟客坐下來四處瞅了瞅:「嚯,店裡收拾得不錯啊,玻璃擦得都能當鏡子照了。」
「歇了十幾天,不收拾乾淨咋待客。」陸懷安把剛烙好的饃夾滿肉遞過去。
「嘗嘗,味兒沒變吧?」
熟客接過來咬了一大口,嚼了兩下眼睛都亮了:「沒變!一點沒變!就是這個香!」
客人一撥接一撥進來,都是熟面孔,進門都要先喊上一聲「過年好」,這年頭,或許物質沒有後世豐富,但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卻比後世親近許多。
當然,也會有人抱怨陸懷安開店開的太晚,說自己都饞了好幾天了。
也有見到陸懷安開門後,直接回家人叫上過年走親戚的朋友特意來捧場的。
總共就六張桌子沒一會兒就坐滿了,後來的人沒位置,就端著碗站在門口吃,還有蹲在馬路牙子上啃饃的。
沈成才端著碗盤來回跑,端面的時候湯灑了點在手背上,燙得嘶嘶吸涼氣,拿袖子一抹接著跑,額頭上全是汗,嘴角的笑就沒下去過。
陸懷安在灶台前烙饃、盛面、切肉,忙得腳不沾地,可卻一點也不覺得累。
等到上午十點多,早高峰過了,客人才慢慢少了。
他靠在灶台邊喝了口熱茶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。
沈成才嘴裡塞著個肉夾饃,手裡攥著個記了數的煙盒紙,湊過來含糊不清地說:「三姐夫,你猜咱今兒上午賣了多少?一百二十個饃,二十八碗面,滷豆干滷雞蛋賣了快半筐,比年前最忙的時候還多!」
陸懷安點點頭,嘴角不自覺翹起來。
沈成才三口兩口把最後一口饃咽下去,剛要說話,眼睛盯著窗外忽然定住了,嘴裡的饃渣都忘了咽:「三姐夫……你快看街對面,是不是新開了一家鋪子?」
陸懷安順著他的目光往街對面瞅,原先空了大半年的那間鋪面,今天居然掛了個新刷的木招牌,紅漆寫著六個大字,牛家風味小吃,招牌底下支著塊小黑板,用白粉筆歪歪扭扭寫著:
新店開業優惠三天!
燒餅夾肉兩毛五,陽春麵三毛,牛肉麵五毛!
這定價比懷安小吃的饃、面,樣樣便宜五分錢。
陸懷安靠在灶台邊往對面瞅,那間鋪面位置是真不錯,正對著農機廠側門,門口站著個矮胖男人,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,正扯著嗓子招呼客人。
瞅了兩眼後,陸懷安發現自己竟然還認識這個人,是原先國營飯店的廚子牛愛國,聽說飯店黃了,沒想到跑這兒開鋪子來了。
「三姐夫你咋不著急啊!」沈成才攥著抹布急得直跺腳。
「他賣兩毛五!比咱便宜五分錢!這不是明著撬咱客人嗎!」
「瞅見了。」陸懷安語氣平得很,「急啥,我又不是神仙能讓他不在這開店,就是急也沒用。」
「我能不急嗎?你看那幾個客人,本來都往咱這邊走,瞅見便宜五分錢,拐過去了!」
陸懷安沒理他,擦乾淨手走到門口,抱著胳膊往對面看了一會兒。
牛愛國烙餅手忙腳亂的,火開得太旺,好幾張餅邊緣都糊得發黑,滷肉撈出來顏色深得發烏,一看就是醬油放多了。
他喊沈成才過來:「你瞅他那餅,火太大,外頭焦了裡頭指定沒熟透;滷肉顏色發黑,新調的鹵湯,沒香味,就靠醬油提色壓腥,吃了來就指定是咸了。」
沈成才盯著看了半天,也皺起眉:「是有點……那餅看著硬邦邦的,可他便宜啊,工人一個月就掙那幾十塊,五分錢也是錢,能買盒火柴呢。」
「便宜能便宜幾天?」
陸懷安轉身回灶台,「新店開業搞三天優惠,過了這陣,最後還得靠味兒留人。你等著看吧,不出一周,該回來的還得回來。」
沈成才半信半疑,可看著姐夫穩得跟沒事人似的,也沒再嚷嚷,就是擦桌子的時候勁兒使得大,擦得桌子咯吱響。
那天下午生意確實淡了不少,不少人圖新鮮往對面跑。
收工算帳,當天賣了一百五十個饃、三十多碗面,比年前最忙的時候少了兩成。
沈成才扒拉著算盤珠子,臉拉得老長:「比往常少掙小十塊錢。」
「不少了。」陸懷安數著毛票子,「四十二塊八,比剛開店那陣強多了。」
「可對面要是一直這麼便宜……」
「放心吧,要是一直便宜下去他最先撐不住。」陸懷安把錢鎖進鐵盒子,然後給沈成才算了一筆帳道:「首先肉價、面價都在那兒擺著,一直賣兩毛五他得賠本,總不能天天做賠本買賣。」
「記住了,幹這行別跟著人降價,你降他也降,最後倆家都掙不著錢,還得把東西做次了,坑的是客人。咱的饃值三毛,就賣三毛,不坑人,也不虧自己。」
接下來三天,牛家小吃一直掛著優惠的牌子,還添了炒餅、雞蛋灌餅,花樣比懷安小吃還多,價格樣樣便宜一毛五分的,真拉走了不少客人,懷安小吃的生意少了快三成。
沈成才急得嘴上都起泡了,天天扒著門口數對面進了多少人,幾次嚷嚷要降價,都被陸懷安按住了。
陸懷安也沒閒著,琢磨著在菜單上添了個滷肉飯,五毛錢一份,米飯澆上燉得糯爛的滷肉汁,配半個滷蛋兩片豆乾,實惠管飽,一推出來賣得也不錯。
沒想到轉天對面就出了肉臊飯,四毛一份,又比他便宜一毛,氣得沈成才差點把擦桌布扔鍋里。
陸懷安只是笑了笑,沒吭聲,還是每天準點三點起來揉面、滷肉,火候一點不打折扣,肉分量一點不少給。
轉機是一周後來的。
那天中午,頭天開業就跑對面去的熟客老胡,推門進來了,有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:「成才,給我來倆肉夾饃,多放辣,再來碗酸菜肉絲麵。」
沈成才瞅著他,語氣有點酸:「喲,胡哥,你這幾天不都在對面吃嗎?咋想起過來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