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懷安揣上鑰匙,推車出了門。
天剛蒙蒙亮,村道上一個人都沒有,道兩邊的麥地蓋著殘雪,泛著青白的光,空氣冷得扎鼻子,呼出來的白氣一團團的。
他騎上車往鎮上去,車輪碾在凍硬的土路上咯吱響,鏈條轉得清脆,在空地里傳得老遠。
到鎮上才七點,大部分鋪子還關著門,街面上只有個賣豆漿的攤子冒著白汽。
懷安小吃的木門板還上著,年前貼的歇業告示紅紙張還挺新。
他開了鎖,把門板一塊塊卸下來,悶了十幾天的屋子一股潮味混著剩面味,他先把前後窗戶都推開,讓冷風灌進來透透氣,接著生火、刷鍋、擦灶台。
灶台落了層灰,他拿鹼水蹭了三遍才露出原來的瓷磚面,六張桌子十二把椅子,連桌腿凳子腿都擦得乾乾淨淨。
正擦著第三張桌子,就聽見門口自行車鈴響,抬頭一看,沈成才蹬著車來了,鼻頭凍得通紅,棉襖兜里還揣著倆熱包子,進門就喊:「三姐夫你咋來這麼早!我去你家撲了個空!」
「早收拾完早省心,來得正好,把柜子里的碗筷都拿出來重洗一遍,放十幾天落灰了。」
「得嘞!」沈成才擼起袖子就蹲水池邊,碗刷得又快又乾淨,洗完還知道拿乾淨布擦乾摞得整整齊齊,比頭回來的時候連菜刀都不會拿的樣子,利索得不是一星半點。
陸懷安站在灶台邊,看著沈成才忙前忙後的背影,聽著街上慢慢開始有人聲,豆漿攤子的吆喝聲、自行車鈴鐺聲、賣鞭炮的小孩笑鬧聲,一點點飄進店裡。
這標誌著年已經過完了,該開門做生意了。
陸懷安把桌椅歸位,搬了條方凳踩上去擦玻璃。
一冬天的浮灰濛在玻璃上,他拿濕抹布里外抹了兩遍,跳下來往後退半步瞅了瞅,玻璃擦得透亮,能照見街對面的楊樹影子,才滿意地點點頭。
「三姐夫,你瞅瞅我洗的這碗中不中?」沈成才端著一摞摞好的碗過來,棉襖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上沾的洗碗水濺得褲腿濕了一大片。
陸懷安隨手拿起最上面的碗翻著看,里外滑溜溜的,摸上去半點油星子都不沾,點了點頭:「行,比你剛來的時候強百倍。」
沈成才嘿嘿樂,把脖子上的灰圍巾往上拽了拽,遮住凍紅的半張臉,只露倆笑彎的眼睛。
倆人忙了一上午,店裡收拾得清清爽爽。
灶台蹭得發亮,鍋碗瓢盆按大小摞得整整齊齊,桌子板凳擺得橫平豎直。
陸懷安又去後頭小倉庫翻了翻存貨,剩的半袋麵粉夠頭兩天用,大料、醬油、醋都齊,就豬肉得明早等早市現殺的才新鮮。
「成才,明兒早點起,跟我去早市割肉。」
「哎,割多少?」
「二十斤五花,十斤後腿,去早了能挑著好的,晚了剩下的全是邊角料了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
沈成才湊過來,有點期待地問道:「三姐夫,你說明兒開張,買賣能跟年前一樣紅火不?我在家待這十來天,天天想你滷的那肉。」
陸懷安把圍裙摘下來掛在牆釘上,笑他:「你是嘴饞了吧?明兒多鹵兩鍋,管夠你吃。」
「說話算話?」
「我啥時候哄過你。」
倆人鎖了店門,推著車往街外走,已經有幾家鋪子在卸門板、掛幌子,比清早熱鬧多了。
沈成才騎著舊車跟在旁邊,又忍不住瞎琢磨:「三姐夫,你說咱這買賣能一直這麼好?萬一以後也有人開個賣肉夾饃的鋪子,跟咱搶客人咋辦?」
陸懷安愣了下,被他逗笑了:「你小子想得還挺遠。」
「就是隨口瞎想。」
「搶就搶唄,怕啥,干吃食這行,啥花架子都沒用,味兒正、量足、不糊弄人,客人就跑不了。」
沈成才琢磨了半天,覺得這話實在,點了點頭,蹬快兩步跟他並排往村里去。
正月初七,天還黑得透透的,陸懷安就到了店裡。
沒想到沈成才比他還早,三點半就蹲在店門口等著,車后座綁著剛從早市割的肉,二十斤五花十斤後腿,都是挑的三層五花,皮嫩肉鮮,連肥膘都薄厚合適,說跟賣肉的張黑臉磨了半天,人還多搭了塊豬皮,說鹵出來香。
陸懷安翻了翻肉,確實新鮮,拍了拍他肩膀:「不錯,以後買肉就按這個標準挑。」
沈成才被誇得渾身是勁,進屋先把煤爐子捅旺,架上大鐵鍋添上水,動作麻溜得很。
陸懷安開始和面,五十斤白面倒在大瓦盆里,加酵母兌上溫水,胳膊使勁揉。
面和得硬點才筋道,揉得他胳膊上青筋都鼓起來。
沈成才在旁邊一會兒添點水、一會兒遞塊干布,倆人搭夥久了,不用說話都知道對方要啥。
面揉好了蓋上濕籠布擱在灶邊醒著,他又開始處理肉:五花肉切成大方塊,開水焯出血沫撈出來控干,鍋里擱冰糖小火慢慢熬,熬到糖化成金紅色、冒細密的小泡泡,立馬把肉塊倒進去翻炒,每塊肉都裹上亮堂堂的糖色,再加醬油、料酒、八角、桂皮、蔥姜,添上湯大火燒開,轉小火慢慢咕嘟著燉。
肉香隨著熱氣一點點飄出來,從灶台飄到店堂,從門縫飄到街上,半條街都能聞著滷肉的香味。
沈成才蹲在灶台邊,鼻子湊在鍋邊深吸了一口氣,眯著眼睛說:「就是這個味兒!在家我娘燉的肉總覺得少點啥,就饞你這口鹵湯。」
陸懷安笑他:「你是饞肉,還是饞不用在家挨罵啊?」
「都饞!」沈成才嘿嘿樂,又跑去把摞好的碗筷挨個檢查了一遍,怕有落灰沒洗乾淨的。
天慢慢亮了,街上的人聲多起來。上工的工人挎著帆布包,上學的孩子背著布書包,趕集的老鄉挑著擔子,街上慢慢熱鬧起來。
店門口早有人等著了,頭一個進來的是熟客,一進門就大嗓門喊:「陸師傅!可算開門了!過年在家吃我媳婦做的飯,總覺得沒味兒,就惦記你這口!老樣子,倆肉夾饃,一碗酸菜肉絲麵,多放辣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