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廣田悶了半天,從牙縫裡擠一句:「買就買吧。」
王秀娥咬咬牙:「行,買。」
第二天王秀娥就托人去供銷社打聽了。
十四寸的黑白機子,四百二十塊,還得有票。
票比錢還難弄,王秀娥拎著兩條煙找在供銷社上班的遠房侄子,才摳出來一張。
掏錢那天她手抖著數了四百二,那是老兩口攢了好幾年的棺材本。
電視機搬回老宅那天,孫小芹笑得合不攏嘴,見誰跟誰說家裡添電視了,陸懷民也咧著嘴,把機子擺在堂屋最當眼的位置,紅布蓋著,誰來都要掀開顯擺一番。
消息傳到陸懷德家,何春芳當場就炸了。
「憑啥呀!」她坐在自家炕上,巴掌拍得炕席啪啪響,「爹娘給老三買電視機,咋不給咱買?」
「咱家不是有嗎?」陸懷德皺著眉。
「那是咱自己掏錢買的!」何春芳嗓門拔得老高。
「爹娘給老三買,那就是偏心眼!你是長子,憑啥待遇還不如老三那個不成器的?」
「你小點聲……」
「我憑啥小聲!我就要讓全村人都知道,你爹娘偏心!」
第二天天不亮,何春芳就拽著陸懷德回了老宅,一進門看見堂屋擺著新電視,孫小芹正坐在炕上看得美。
「喲,嫂子來了。」孫小芹笑吟吟地招呼。
何春芳理都沒理她,直接沖灶房去了:「娘,你給老三買電視了?」
王秀娥在灶上燒火,頭也沒抬:「嗯。」
「那我家的呢?」何春芳叉著腰,「懷德是老大,你給老三買不給老大買,這理兒說得過去?」
「你家有啊。」
「那是俺們自個兒買的!」何春芳嗓門更大了。
「爹娘的財產,仨兒子都有份。你給老三花四百多,那俺家也得有!」
陸懷德站在門口沒吱聲,可臉色擺明了是站媳婦這邊的,王秀娥被吵得腦仁疼:「那你想咋的?」
「要麼也給俺家買一台,要麼折成錢給俺家。」何春芳算盤打得噼啪響。
「這電視就算你跟爹、老三一塊兒買的,老三占一半,你至少得補給俺家兩百塊。」
「你……」
陸廣田從裡屋出來,臉色鐵青:「鬧夠了沒有?」
何春芳一點不怕他:「爹,不是我鬧,是你們辦事不公。都是兒子,憑啥老三有我沒有?」
陸廣田悶了半天,扭頭看王秀娥:「你攬的事,你收拾。」
王秀娥氣得胸口起伏,最後到底還是讓步了,答應給何春芳買塊梅花牌女表,一百三十塊。何春芳這才眉開眼笑,揣著錢樂顛顛走了。
孫小芹知道了又不幹了:「憑啥給大嫂買手錶?那我呢?」
王秀娥氣得差點背過氣:「你還要啥?電視都給你買了!」
「那不一樣。」孫小芹撇著嘴,「大嫂有表,我也得有。」
「沒了!一個子兒都沒了!」王秀娥拍著炕沿嚎,「你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稱斤賣了吧!」
孫小芹這才把嘴閉上了。
這事傳到陸懷安耳朵里,已經是第三天了。是沈玉琴去河邊洗衣裳,聽旁邊幾個媳婦子嚼舌頭聽來的。
「聽說你婆婆給老三家買了台電視,又給你大嫂買了塊手錶。」
「你家懷安就沒說啥?」
「咋能不說,都是兒子,憑啥就你家吃虧呀?」
沈玉琴回來學給陸懷安聽。陸懷安聽完,半天沒吭聲,末了站起身,從牆上摘下外套往胳膊上一搭。
「你幹啥去?」沈玉琴愣住了。
「回老宅。」
「你去幹啥?」
「討個說法。」陸懷安系上扣子,眼裡頭有了點少見的硬氣。
「玉琴,從前是我太好說話,什麼都讓,讓得他們覺著我老二天生該吃虧。今天我非得讓他們明白明白,這便宜不是這麼占的。」
他推車出了院門,蹬上去直奔老宅方向去了。
老宅堂屋裡,王秀娥正低頭納鞋底,針線走得密。
孫小芹盤腿坐在炕上看電視,音量開得老大,咿咿呀呀唱的啥戲文滿屋子都聽得見。
陸廣田蹲在門檻上抽旱菸,菸袋鍋子裡的火一明一暗,陸懷安推門進來,三個人齊刷刷抬頭,都愣了。
「懷安?你咋回來了?」王秀娥撂下手裡的鞋底子。
陸懷安沒坐,站在屋當間,抬眼掃了掃那台嶄新的電視機,嘴角一咧,笑了一下,那笑看得王秀娥心裡發毛。
「娘,聽說你給老三置了台電視機?」
王秀娥臉上有點掛不住:「嗯……你們兄弟仨,就老三家裡頭沒這東西,就給他添了一台。」
「還給大嫂買了塊手錶?」
「那……那不是……」
「都是你兒子,憑啥就我沒有?」陸懷安聲音不高,可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地上,清清楚楚。
王秀娥張嘴想辯:「你自己不是有嗎?你自己買的。」
「那是我起早貪黑自己掙的,不是你們給我買的。」陸懷安盯著她。
王秀娥臉色變了:「懷安你這話啥意思?」
「意思明擺著。」陸懷安在屋裡掃了一眼。
「大哥家的電視,是他自己攢錢買的。我家的電視,也是我自己掙的。老三家的電視,是你跟我爹掏的錢。大嫂的手錶,也是你們出的。我沒說錯吧?」
屋裡一片死寂,沒人接話。孫小芹覺出味兒不對,趕緊把電視聲音擰小,縮到炕角去,大氣都不敢出。
「娘,爹,我今天來就想問一句,憑啥?」陸懷安的聲音沉下來。
「三個兒子,老大你們搭把手了,老三你們也幫襯了,到老二這兒啥都沒有。我是你們抱養來的?」
這話一出口,王秀娥臉上徹底掛不住了:「懷安!你胡咧咧啥呢!什麼抱養來的!」
「不是胡咧咧,我就是想不明白。」陸懷安看著她,「都是一個肚子裡爬出來的,憑啥這虧總讓我一個人吃?」
陸廣田蹲在門檻上,煙杆子攥得指節發白,菸灰掉了一褲腿也沒察覺,半天沒吐一個字。
「以前我糊塗,你們說東我不敢往西,叫幹啥就幹啥,吃多大虧都悶在心裡不吭聲,那是以前。」陸懷安嗓門一點點提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