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娥癱在炕上,半晌沒吭聲。
這幾天花的錢在這個年代,可不是個小數目,老兩口早沒了進項,手裡那點積蓄是留著棺材錢、看病錢使的,這一撒出去,心裡空了一大塊。
「都怨老二鬧。」王秀娥越想越氣,牙咬得咯咯響。
「他要是消停著,哪來這一檔子破事?」
陸廣田抬眼看了看她,沒接話。
心裡頭卻轉著另一個念頭,不鬧,老二不鬧不又和原來一樣了?
不鬧,老二這輩子就該一聲不吭地吃虧?
四月十二,沈玉琴回娘家,這是她驗出有身子之後頭一趟正經回門。
陸懷安頭一天就張羅開了,給沈元明備下兩條帶過濾嘴的好煙、兩瓶洋河大麯,給劉桂香扯了塊淡藍的確良,顏色素淨,做件襯衫正好;又去割了五斤新鮮五花肉,稱了兩斤雞蛋糕。
沈玉琴看他一件件往車上捆,嘴上直念叨:「拿這麼多幹啥,又不是外人。」
「不多。」陸懷安拿繩頭把東西勒緊,「上回登門還是大年初二,一晃仨月沒去了,多少得儘儘心意。」
沈玉琴抿著嘴沒再說啥,眼裡卻笑盈盈的。
陸清聽說要去姥姥家,雞叫頭遍就自己爬起來穿衣裳,還要別上爹給她買的那隻蝴蝶發卡,在院裡轉圈照水缸里的影子。
一家四口騎兩輛車往三道溝去,一路上麥苗躥得老高,風一過綠浪翻湧。
到了村口,遠遠就看見劉桂香站在門前土坡上張望,看見倆車影趕緊迎上來,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:「可算把你們盼來了!快進屋歇腳!」
沈元明從屋裡踱出來,接過陸懷安手裡的菸酒,掂了掂分量,嘴角就有了笑意:「來就來唄,買這些個幹啥,白糟錢。」嘴上是埋怨,眼角眉梢的舒坦藏都藏不住。
沈玉琴的肚子已經微微鼓起來了,劉桂香拉過她的手左瞧右瞧,心疼得直咂嘴:「這胎可得仔細將養著,前兩回月子沒坐好,底子虧著呢。」
「娘您放心,」沈玉琴拍了拍肚子,「懷安天天變著法兒給我燉湯,我都胖了好幾圈了。」
「誰懷孩子不胖,胖了好,胖了生的孩子也是白白胖胖的。」
灶房裡早就飄出香味,劉桂香天不亮就起來忙活,燉了一鍋老母雞,炒了盤臘肉,蒸了條鮮魚,還包了滿滿一蓋簾餃子。
就見韋智達一身中山裝筆挺,左胸口袋別著支鋼筆,頭髮梳得服服帖帖。
進門先喊了「爸、媽」。沈玉蓮手裡提溜著一兜蘋果,眼睛往堂屋桌上一掃,看見陸懷安帶來的那堆東西,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「喲,懷安拿這麼多禮呢。」
話音沒落,二姐沈玉英也到了,丈夫尤大勇跟在後頭,手裡拎著一兜橘子,外加兩包供銷社的點心。
「爸,媽,」沈玉英嗓門敞亮,「大勇他們供銷社剛到的糕點,我給您二老拿了兩斤嘗嘗鮮。」
劉桂香一邊接東西一邊嗔怪「來就來,還帶這麼些」,臉上的笑卻怎麼也壓不住。
一桌人坐齊,菜端上來,擺得滿滿當當。沈元明坐主位,陸懷安給他滿上一盅酒:「爸,您嘗嘗這洋河大麯。」
沈元明端起抿了一小口,咂咂嘴:「好酒。」
韋智達瞟了眼那酒瓶子,心裡默默掂量了下價錢,沒吭聲。尤大勇也順著看了一眼,心裡頭同樣在算帳。
飯吃到半截,沈玉蓮先開了話匣子。
「我們家智達今年又評上先進了。」她夾了塊雞肉不緊不慢地嚼,「全公社就仨名額,他占一個。」
韋智達擺擺手裝謙虛:「也沒啥,就是幹活認真了點。」
「那可不一樣。」沈玉蓮嗓門拔高了點,「公社會計,手裡過的帳目一分不差,領導點名夸的。今年保不齊還能提個副股長呢。」
劉桂香一邊點頭一邊應和:「智達是能幹,玉蓮你是好福氣。」
沈玉英哪肯落後,立馬接上:「我們家大勇也不差呀。供銷社新到那批的確良,全鎮就他們一家有貨,多少人托關係走後門都摸不著一尺。」
尤大勇笑呵呵的,從兜里掏出包大前門,抽出一根遞過去:「爸,您抽菸。」
沈元明接過來,順手夾在了耳朵上。
沈玉英拿眼風掃了下陸懷安:「懷安,你們個體戶最近買賣咋樣啊?」
這話一聽就帶刺。沒說「你店裡」,張口「你們個體戶」,那股子輕慢勁兒明擺著。
「還成。」陸懷安夾了塊魚,慢條斯理地挑刺,「夠吃夠喝。」
「夠吃夠喝就中。」沈玉蓮把話接過去。
「個體戶這碗飯不穩當,今天有明天沒的,哪比得上鐵飯碗端得踏實。」
韋智達在邊上點頭附和:「這話在理。」
沈玉琴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,臉色沉下來,陸懷安在桌子底下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背。
「大姐說得對,個體戶是不穩當。」陸懷安端起酒盅,跟韋智達碰了一下,笑著道:「不過我這人天生就適合自己刨食,受不得人管,也看不慣那些彎彎繞繞的門道。」
韋智達臉上的笑僵了半秒,陸懷安這話聽著是自謙受不得拘束,可細品「彎彎繞繞」四個字,怎麼聽怎麼像在戳他們這些吃公家飯的。
偏他說得一臉實誠,端著酒盅笑盈盈的,挑不出半分刺來。
沈玉蓮剛要接話,陸懷安已經放下酒盅,從腳邊拎出個布包往桌上擱。
「爸,給您帶了兩條煙,帶過濾嘴的,您別總抽那旱菸袋,嗆得慌,這個順氣。」
沈元明接過來捏了捏煙盒,沒捨得拆,順手擱到身後櫃頂收著,嘴上說「亂花這錢幹啥」,眼角的褶子卻舒展開了:「洋河這酒我有年頭沒喝了,上次喝還是你大叔家小子辦事的時候。」
「您留著晚上抿兩盅,喝完我再給您捎。」陸懷安又把那塊淡藍的確良遞過去。
「娘,這塊布給您,做件夏天穿的半袖,您穿素氣顏色好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