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。
雲州邊陲,濉溪鎮,青梅村。
五月驕陽似火,仿佛烤爐炙烤一般。
一家人就著一碟鹹菜,各自吃著碗裡的糙米飯。
父親莊四坐在中央,莊陸坐在最末,旁側分別是他娘親、大哥、二哥等人。
莊陸不是這個世界的人,而是胎穿而來的穿越者。
可惜的是,他並沒有擁有穿越者自帶的金手指,前世記憶又模糊,只能默默無聞地長到了十二歲。
要說唯一的優勢,便是莊陸的耳力比常人更強幾分。
莊四將手中米飯吃完,看向莊陸,低著聲:
「三兒。」
「趙掌柜昨日叫人帶了話,讓你去做長工,包吃住,每月給你五十文。」
「你去了後,家中的債利息免了,本金也可遲緩些還。」
莊陸眉頭微皺,聲音很低:「爹,趙材那人……」
他話音未落,莊四便嘆了口氣道:
「三兒,爹也是沒法子。」
趙材的惡名,整個濉溪鎮人盡皆知。
其人刻薄貪婪,對待下人苛刻至極,動輒打罵。
明面上在濉溪鎮做著糧鋪生意,背地裡卻是勾結著官府,做著放貸的勾當。
青梅村諸如莊家這般,年生不好,沒有收成,還只能被迫從趙材處借貸。
然而趙材放貸利率又高,往往借了貸來年都是還不起的。
若是還不起,便只能賣田賣地來還。
莊家就剩了這麼幾畝田,若是賣了,以後便是一日不如一日,而將莊陸送去幫工,對外說出去,也好說是找了份餬口的營生。
場面一時有些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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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陸娘親黃氏終究是心疼兒子,也在此時開口道:「當家的……」
「要不等三兒再大些……」
她話音還未完全落下,莊四便眉頭緊皺,一拍桌子,大聲道:「再大些?多大才算大?已是十二歲,該去了!」
「就如此!明日便去!」
莊四定下,不由分說。
莊陸將碗中稀飯吞下,輕輕點頭。
其實他昨夜便聽到了爹娘商談,也知道自己去趙材處幫工在所難免。
……
翌日,清晨。
莊陸攜著簡單行囊,向著濉溪鎮方向獨自走去。
家裡人今日都要忙著下田插秧,無人送行。
剛走到村口,二哥莊立不知何時追了上來。
「老三!」莊立跑得很急,連聲喊著。
莊陸腳步一頓,回頭看去,見是莊立,回了句:「二哥。」
莊立在他面前停下,緩了一會,才用沾滿泥的雙手將一個布包拿了出來,塞到莊陸手中。
「這裡是二哥攢下的銅錢,有幾十文,你去了鎮上,省著點花。」
莊家一應錢財,皆由父親莊四做主。
這等情形下,莊立能攢下幾十文錢,且還全部給了莊陸,莊陸的心中也不免有幾分動容:
「二哥……」
莊立拍了拍莊陸肩膀,語氣稍稍一頓,隨之又道:
「老三,你不要怪爹娘。」
「大哥去年成了婚,大嫂來年生了娃,即使你未走,家裡也住不下。」
莊陸當然明白這些道理,默默點頭。
見弟弟這副模樣,莊立有些猶豫,但咬牙還是說道:
「老三……」
「聽人說趙材那米鋪,往年也招過人,但那些去的人,後來都沒了消息。」
莊陸身形一怔,問道:
「他們如何了……」
「也不是如何了……說是從米鋪逃了,但也沒有回村。」
莊立嘆了口氣,「二哥是想跟你說,你去了後要小心些。」
「若是在米鋪實在撐不下去便回家,我在一日總會照拂你一日,爹那邊我會想法子。」
莊陸沉默了片刻,輕輕點頭。
他身為穿越者,自小便心智成熟,此刻已能隱隱感受到那趙材米鋪的詭異不同尋常來。
但眼下形勢,他是非去不可。
莊陸向二哥道了謝,才繼續朝濉溪鎮而去。
……
莊陸走到官道時,正是太陽正盛的時候。
不過此時官道之上仍然往來者眾多,大多戴著草帽,背著扁擔。
若是趕集之時,人數還要多上不少。
就在這時,莊陸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「閃開!」
棗紅色駿馬騎得飛快,莊陸都沒看清人面貌,便化作一道紅風走遠了。
激起的塵埃莊陸一時沒注意到,吸入嘴裡,又苦又澀。
那人從馬匹背後,突然丟下一個灰撲撲的東西,落入草叢中,位置離莊陸很近。
莊陸眼疾手快,趁著無人注意,幾步攆上去將那東西塞入懷裡。
就在這時,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,是一匹黑馬,騎得飛快,比棗紅馬都快了幾分。
黑馬之上是位束髮中年,左眼處有道極長的刀疤,一手牽著韁繩,一手提著柄長劍,長劍迎風而動,傳來清脆的劍鳴聲。
「交出東西!下馬受降!可留全屍!」
刀疤中年男人大聲喝道,他這一喝似乎有著無窮力量,隔得老遠莊陸都覺得震耳欲聾。
「他在追殺前面那人?」
莊陸還在震驚著,只見方才往來紛紜的行人都極快地退向兩邊,他才驚覺應當閃開。
直至兩人都消失在視線盡頭,莊陸小跑至無人處,才敢將自己剛才塞到懷裡的東西拿出來查看。
這是土灰色的小瓦瓶,大概有巴掌大小,沒有任何花紋,看上去平平無奇。
「這是那刀疤臉追逐的東西?」
莊陸將土瓶小心藏起,準備等安定下來再仔細研究。
……
……
莊陸走走停停,走到濉溪鎮已經是黃昏日落時分。
他到了鎮上,一路詢問,很快便找到趙氏米鋪位置。
米鋪此時仍在營業,在米鋪的櫃檯後,正坐著個穿著綢緞,戴著一頂圓帽,身材矮胖,留著長須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看起來四十餘歲,滿臉笑容,此人便是趙材。
「三娃子來了?」
趙材早預料到莊陸要來,笑呵呵地站起身,將他迎進鋪子。
「你爹當是給你說了?」
「從今往後,便在趙叔這裡過活。」
趙材臉上的笑越來越明顯,目光格外灼熱,仿佛在打量著什麼獵物。
莊陸此時不敢多問,只輕輕點頭。
趙材看了看莊陸,神色越發滿意,只朝後院說了句:「老李,帶莊三娃去後院。」
名叫老李的人,是個六十多歲的駝背老者,穿著粗布麻衣,身上繫著圍裙,像是負責做飯的。
莊陸跟著老李幾步便走入後院內。
後院很寬,三間偏房,一間灶房,一間柴房,都鎖著。
「你住柴房。」
老李瓮聲瓮氣道,將莊陸引進柴房之後,便直接將柴房鎖了起來。
他的行為頓時讓莊陸有些緊張,莊陸正欲詢問,老李又補了句:
「明日會打開,鋪子裡不可胡亂走動,晚上也不可出去。」
「進了店,便要守規矩。」
莊陸沒有應聲,他扭頭打量這座柴房,心中隱隱的不安感越發強烈。
柴房裡有一張草蓆,另一側則是堆積起來的柴火,將窗都遮了,整間柴房只有他一人居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