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越發晚了。
兩側的林木,隨風飄搖的雜草,此起彼伏的蟲鳴,並未因趙材之死有任何變化。
莊陸的身體有些許顫抖。
直至此時,他方才後知後覺,自己剛才殺了人。
「我殺人了?」
莊陸看著他的屍骸,比之前看見黑衣人焦炭的屍骸更覺噁心煩悶,一連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算緩了過來。
「但若不殺他,便是我死!」
他強迫自己心神鎮定,再看向趙材的屍骸,心中的緊張與擔憂,也舒緩了許多。
回想起剛才的細節,莊陸仍是心有餘悸。
就在趙材砍向他的那一刻,彎刀接觸到他的瞬間,他便直接利用歸元瓶將彎刀強行收走。
可以說,他能夠勝過趙材,所倚仗的正是歸元瓶。
莊陸在原地站了半晌,已是徹底平靜。
兩世為人,他的見識心境,都並非普通十二歲孩童能比。
「人死如燈滅,今日是我勝了,但這個世道,指不定哪日,我也會死在他人手中。」
莊陸頓時生出一絲濃重的警惕。
「另外……」
「趙材最後說的他,就是那魔修嗎?」
莊陸保持冷靜,一連深吸了好幾口:
「他應當不在此地……否則,我殺趙材的時候他肯定就出手了。」
「先看看趙材身上有什麼,再做打算。」
莊陸在趙材屍體身上一陣摸索,收斂了有用的東西後,等至夜色最深,才將他的屍體拖至林間深處,任由蟲獸分食。
雲州豪俠盜匪橫行,四處皆有人身死,別說趙材只是個逃犯,即便不是,官府也絕管不到此地。
料理好趙材屍身後,莊陸便在一處避風的山洞內生起火。
趙材屍身上東西不多,有幾兩碎銀,幾十兩銀票,但已被鮮血染紅。
另外,還有著一個小玉盒,一枚紅褐色的玉簡,以及一張散著淡淡黑氣的黃符。
黑氣黃符莊陸已經測試過,這張黃符只要扔出,便會自行指向他所在方向。
「難怪趙材能夠找到我……多半便是依靠此符。」
「他逃出來後,應當是直接去找了他背後的那位魔修。」
莊陸神色凝重,他心中大致能猜測緣由。
「我身上本已經貼合使用了吳崢的匿息符,魔修符籙竟然還能找到我……」
「如此便是說明,匿息符對那魔修無用?他的實力比吳崢還強?」
莊陸心中頓感緊迫萬分,事情的發展比之他所想像的更為嚴峻。
他尚未開始修行,便已經有著一個如此強大的敵人虎視眈眈。
「不知那魔修在何地……」
「我如今殺了趙材,不知那魔修能否得知?他若是知曉,又是否會來尋我?」
「他若是來,會何時來?怎麼來?」
「此事不得而知。」
「只能希望他若要來,也別來得太快!」
莊陸強迫自己保持冷靜:「從渡口過去,便是西塘,我渡河後一定要儘快接觸到修士!」
他能依靠歸元瓶取巧殺了趙材,但面對魔修,就是十死無生之局。
……
心中想定,莊陸略做思索,先將歸元瓶中的彎刀取出,又嘗試通過歸元瓶將那黑氣黃符吸納入其中。
這等與魔修關聯的危險物事,自然是用歸元瓶吸納最為穩妥。
在吸入這張黃符之時,莊陸可以明顯地感受到歸元瓶有幾分顫抖,似乎是達到了它吸納的極限。
好在最後歸元瓶還是勉強將那張黑氣黃符吸入了其中。
歸元瓶此時也傳來意念:已滿,需吸納三日。
莊陸稍稍鬆了口氣,心道:
「能吸納便好。」
「此黃符屬於修行之物,不知道吸納完成後會給出多少元氣。」
莊陸此時又看向另外兩件東西,玉簡入手溫熱,且內部隱隱有著千絲萬縷的紅褐色絲線遊動。
小玉盒內則是一枚爬滿血絲的丹藥。
盒子一打開,莊陸便嗅到了刺鼻的血腥味。
「這兩樣東西外貌詭異,恐怕都是魔修之物,我要儘量避免接觸!」
莊陸心中想道。
「我利用歸元瓶陸續吸納即可,反正若是有用,隨時都可以轉化而出!」
他將兩件東西都小心收起,隨即便一直保持著半睡半醒的警惕狀態,待到了日出之際。
……
莊陸不知道的是。
趙材身死的瞬間,他身體內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赤色小蟲,也隨之身死。
在此同時,千里外的幽暗山林中,一位戴著斗笠的黑衣人忽而有所感應。
他手掌中一隻體型足有巴掌大小的赤色蟲子萎靡了一瞬。
斗笠黑衣人見此情形,輕「咦」一聲:
「有意思。」
「是趙材太廢物,還是那五靈童子身上有何秘密?」
他低語著,又閉上雙眸。
「但前幾具童子的祭煉已到關鍵,我不可亂走。」
「且容他一段時日!」
……
……
夏日天亮得早。
天尚朦朦亮,莊陸便急忙收起行囊,便向著大江渡口快步走去。
由不得他不急,他尚且不知背後的那位魔修何時便會來,多留一刻,便多一分危險。
……
自古而來,凡大江渡口前,皆是熱鬧非凡,往來客商行走,乃至江湖豪俠,都有不少會在渡口前停留。
久而久之,還會發展成為集市。
往來行人,往往一進入渡口,便會被各個船夫攬客。
然而今日莊陸已站在渡口旁已經半刻鐘,那些船夫便像是沒看見一般,仍然自顧自地談笑。
又等了一會,見沒人來,莊陸也只好主動尋人問話了。
一處偏僻些的江岸,有位看上去五六十歲的老漢吧嗒吧嗒地抽著菸葉子。
莊陸以前沒見過濉溪有人抽這玩意,猜想應當是西塘這邊的特色。
「老丈……」莊陸輕聲開口,從口袋摸出兩枚銅幣遞過去。
見莊陸的銅幣,那老漢有些意外地看了莊陸一眼,久經風吹日曬而顯得黝黑、滿是溝壑的臉上,閃過一絲意外的神情。
「你這後生……」老漢嘿嘿一笑,將銅幣毫不客氣地收下,等著莊陸問話。
「小子從木棉縣來,想渡江去西塘。」
「哦,要渡江。」老漢恍然大悟。
「是去西塘求道?」
莊陸神情一驚,他沒想到就連這老漢也知道求道的事。
注意到莊陸表情,老漢往後一靠,一副見怪不怪的神情,擺了擺手道,「這西塘可是有不少仙師,我們哪有不知道修道的?」
「可惜這入道門檻太高了,我等百姓,又哪有這些錢財去求道呢,說到底,也終究只是富人的道!」
老漢搖著腦袋,很快又說道,「說得遠了。」
「想渡江今日是不行了。」
莊陸皺了皺眉,心中疑惑。
「時機不巧。」
「今日是六月初八,再過兩日,便能渡江了。」
「老丈……這是何緣故?」
莊陸還是頭一回遇上這種情況。
眼前這西塘江看上去也並不是汛季,並非湍流不止無法渡江,相反風平浪靜,一眼便能看到對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