肅殺的冬雨突兀地落下來!
起初只是零星的幾點,敲打在咸陽宮正殿的玄色瓦當上,發出沉悶的「嗒、嗒」聲。不過片刻,雨勢便密了,殿門口漸漸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,將殿外的天光濾得灰濛濛一片。
殿內早有宦者端來了火盆,在大殿各個角落跳動橘紅色的火焰,發出輕微的「噗噗」聲,偶爾炸開一粒火星,在昏暗的殿中格外刺眼。
大臣們已經重新分左右兩列跪坐,玄色蜀錦坐墊在青石地面上鋪開,像兩條沉默的河。滿殿公卿斂聲屏息,低眉垂眼,偶爾有人偷瞄殿中央,又飛快地收回目光。
殿中央,關著鹿的鐵籠已被撤去。只留下趙高的屍體尚未移動,那暈開的血跡包圍著整具軀骸,因漸漸凝固而變得發黑了,像一朵從青石地面里綻出來的黑色之花。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,混著冬雨的濕寒,鑽進每個人的鼻腔。
沒有人敢直視那具屍體,但所有人都能嗅到它的存在。
嬴胡亥面南背北而坐,十二旒白玉珠簾之後,神情平靜而肅穆,看不出悲喜,也看不出方才拔劍殺人時那股雷霆般的暴烈。秦王劍橫在膝上,劍身上的血已經幹了,暗褐色的痕跡沿著劍鋒凝固成一道疤。
他的目光從左到右,緩緩掃過滿殿文武。
「廷尉何在?」
聲音不是很大!但在寂靜的大殿裡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殿角的火盆「噗」地炸了一粒火星。
左側第二列,第二排,一位頭戴三梁獬豸冠、身著玄緋色朝服的老者顫巍巍起身。他手捧象牙笏板,躬著身子左跨一步,小步急驅至殿中央。然後
他倏忽地俯跪在地,渾身抖如篩糠。
「陛下!陛下臣有罪啊!」
老者嚎啕大哭!哭聲在大殿中迴蕩,蒼老的、嘶啞的、夾雜著恐懼與愧疚的哭聲。他一邊哭,一邊叩首,額頭撞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「咚、咚」聲。莊重的獬豸冠已然滑落,吊掛在他的脖子上,白髮散亂。
「臣甘渾罔顧了先帝信重啊~嗚嗚~」
嬴胡亥看著他。
老者哭得渾身顫抖,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。他的額頭已經磕出了血,混著淚水淌過滿是皺紋的臉。
嬴胡亥心頭一軟!差點就站起來,前世在電視上看到老人跪拜,也都會不舒服。更何況此時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在面前嚎啕?這可是要折壽的啊。
嬴胡亥的身體微微前傾,手按在劍柄上,準備起身。
但是他停住了!
橫在膝前的太阿劍,此時重若千鈞。
低頭細看了眼那柄劍,劍身八面,玄色菱形暗紋流轉如淵,鋒芒未露而殺氣已迫人眉睫,劍格前篆刻太阿兩個字,在火盆的映照下微微發亮!
方才,就是這柄劍刺穿了趙高的胸膛。
嬴胡亥抬起頭,目光穿過十二旒白玉珠簾,落在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老者身上。
你現在是秦二世胡亥。
不是秦風。
我不能心軟!至少現在不能!
嬴胡亥在心裡對自己說了這句話。然後坐直了身體,將那一瞬間的柔軟壓在心底。
「廷尉!」
聲音比方才更洪亮了幾分。
「趙高三年,你審了多少案子?」
老者的哭聲戛然而止。他伏在地上,肩膀還在抖,但不敢再哭了。
「臣……臣……」
「朕不問你!」嬴胡亥說,「你回去後,把趙高經手的所有案子翻出來,每一個冤死的,每一個被誣的,每一個被牽連的!全部呈給朕。」
稍頓了一下。
「查得好,你活。查不好!?」
嬴胡亥的目光掃了一眼殿中央那具發黑的屍體。
「你陪他!」
老者渾身一顫,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,不敢抬頭。
「臣……領命。」
嬴胡亥看著王元。
「王元!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即刻帶兵抓人,先將趙成、閻樂收押,後續每抓一人,須有廷尉簽發的拘捕令。每審一人,須有御史大夫在場。」
似是有些許顧慮,又補充了一句
「朕給你兵權,但朕不給獨斷之權。」
王元拱手輯拜:「臣明白。」
嬴胡亥又看向匡洪。
「匡洪!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從中尉府調五十人,專司記錄。王元抓誰、廷尉審誰、問了什麼、答了什麼,全部記錄在案,報朕親覽。」
匡洪:「臣領命。」
嬴胡亥最後看向李冉。
「李冉!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掌咸陽內軍馬,王元調兵,須有你的一半虎符。無虎符而調兵者——」
他看了一眼王元。
「-—以謀反論!」
老者顫巍巍地爬起來,獬豸冠歪掛在脖子上,白髮散亂,額上帶著血痕。他倒退三步,轉身,小步急驅回列。經過趙高屍體時,他幾乎是繞著走的。
殿中重新安靜下來。只有冬雨打在瓦當上的聲音,和火盆里偶爾炸開的火星聲。
嬴胡亥收回目光,看向殿外雨霧瀰漫的方向。
殿外,冬雨越下越密。雨霧從殿門口湧進來,帶著絲絲泥土的腥味兒,混著殿內火盆的暖意,在大殿中形成一道奇異的冷暖交界。
趙高的屍體躺在那裡,血已黑透,像一塊沉默的石頭。
沒有人看他!
「朕想知道,這天下到底亂到什麼地步了?誰來告訴我?」
嬴胡亥環視四周,堂上卻無一人敢於發言。也是!胡亥是個什麼玩意兒,自己最清楚不過了,後世在某呼里自己也曾多次鞭笞過這個人,怒斥他葬送祖龍基業,對外充耳不聞,對內重拳出擊,色厲內荏!殺的人頭滾滾!右丞相馮去疾、左丞相李斯、將軍馮劫不都是因為勸諫被下獄族誅了嗎?十二個兄長,十個姐妹同一天就被斬於市集,後面索性趕盡殺絕公子將閭三兄弟被逼自殺,好在這小子最後把公子高厚葬在始皇陵墓邊也算是他難得的孝心了,鬨堂大孝!
胡亥落得身死的下場是真它喵的活該啊!腦海中又浮現後世「咆哮帝胡亥:哪來的十萬大兵?」的名場面!雖然之前酒後狂言看不起天下英雄,但那也只是意淫罷了,人的名樹的影!
自己真成了胡亥,總不能真讓自己去自殺吧?投降?向劉邦投降?古往今來哪有投降的天子有好下場的,所有人都可以投降但皇帝不可以!阿斗?那是個意外!自己是知道大勢,但是對現在的時間線了解的不多,知道指鹿為馬不久後趙高就會殺了胡亥,子嬰會成為秦王,最後天下歸於漢…
嬴胡亥乾咳一聲,誠懇道:「寡人,想聽真話!諸卿不必自恐,往後還請暢所欲言,寡人斷不會問罪!」嬴胡亥略帶歉意且柔和的目光挨個注視殿內跪坐的群臣,殿內響起細微的討論聲,群臣抬首迎上了那目光,有人躍躍欲試,但是一想到這位皇帝陛下的往日種種,又不禁毛骨悚然
「陛下!」
「臣,有言。」
聲音不高,但極穩!像一塊石頭從水底浮上來。
嬴胡亥看過去,是右側第五列,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,身形清瘦,面容與父皇有三分相似,但眉眼間沒有父皇那種刀鋒般的銳利,而是沉著的、克制的,像一口不冒熱氣的深井。頭戴二梁冠,身著赤色朝服,腰束黑綬。是公子嬰!他站在右側的末列,位置靠後,像是刻意不想引人注目。
嬴胡亥看著他,子嬰也看著他。
「講!」
子嬰出列,走到殿中央。他沒有跪,只是深深一揖,然後直起身來,目光平靜地越過趙高的屍體,落在嬴胡亥臉上。
「陛下問天下局勢。臣斗膽,替滿朝文武答一句,臣等不敢言,非不知也;臣等不敢言,是因為真話難聽。」
嬴胡亥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臣聞之,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而用顏聚,燕王喜陰用荊軻之謀而背秦之約,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後勝之議。此三君者,皆各以變古者失其國而殃及其身。」
子嬰的聲音不急不緩,但每一個字都像在殿中的青石地面上刻字。
「陛下今日殺趙高,臣等無不稱快。但陛下問臣等天下局勢,臣若只說『陛下聖明,天下可定』,那是欺君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臣不敢欺君!陛下要聽真話,臣就說真話。」
他抬起手,指向殿門外。冬雨還在下,雨霧從殿門口湧進來,模糊了殿外的宮牆和遠處的咸陽城。
「陛下可知,此刻咸陽城外,關中大地上,多少人在等著看陛下的笑話?」
嬴胡亥沒有回答。
「臣告訴陛下。函谷關以東,盡有叛秦之志,王離將軍帥軍二十萬圍困偽趙王趙歇在巨鹿之城,賊將陳餘帥軍數萬在城北,少府章邯二十萬駐軍巨鹿南棘原護守糧道,叛楚軍陳漳水以南的安陽虎視眈眈!這些陛下都知道嗎?」
他停了一拍。
「但陛下不知道的是——關中的糧倉,空了。」
嬴胡亥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「臣查過!趙高當政三年,關中賦稅翻了三倍。咸陽周邊的農戶,十戶有三戶逃亡。秋收之後,若再加征糧草,關中必生變亂。陛下以為關中是鐵板一塊,其實關中早已是一堆乾柴,只差一粒火星。」
殿中響起極輕的吸氣聲。匡洪的臉色變了,甘渾攥緊了笏板。
「臣再說南線!昭襄王時故楚國曾兩次發兵強入武關而爭藍田!倘若偽楚遣一驍將,據陳留而奪南陽郡,那武關尉不過是趙高選的庸人罷了,到時候武關必破。彼時咸陽在南陽的刀鋒之下,誰來守?」
殿上群臣嗡的炸響,議論紛紛!都被公子嬰的這番言論給驚駭道了,叛軍真的有可能打進咸陽嗎?嬴胡亥暗自點頭,自己知道,未來確實會有那麼一個人輕輕鬆鬆的打進咸陽!
公子嬰直視嬴胡亥的眼睛。
「陛下問天下局勢,這就是天下局勢。北線危如累卵,南線門戶將開,內部民心已散。三面皆危,而陛下坐在咸陽宮正殿之上,問臣等『天下如何』?」
他忽然提高了聲音。
「臣等該如何答?答『陛下勿憂』?那是害陛下。答『大勢已去』?那是亂軍心。所以臣等不敢言。」
殿中死寂。
子嬰上前一步,距離嬴胡亥更近了。他的聲音低了下來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殿中的空氣里。
「臣聞之,輕慮者不可以治國,獨智者不可以存君。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,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也。」
他引用的是當年勸諫胡亥不要殺蒙恬的話——那時他勸的是原來的胡亥,沒有聽。此刻他站在這裡,面對著同一個軀殼裡另一個靈魂,又把同樣的話再說一遍。
「陛下今日殺了趙高,滿朝稱快。但陛下若以為殺了趙高,大秦就安全了,那就錯了。趙高只是病,不是根。根在!!關東的民心!在六國舊貴族的刀劍!在每一個因為趙高暴政而恨透了大秦的人心裡。殺一個趙高容易,收百萬民心難。」
他退後一步,重新恢復了一揖的姿勢。
「臣言盡於此,陛下若要罪臣妄言之罪,臣認!但臣今日不說,明日就沒人敢說了。」
他低下頭,不再看嬴胡亥。
殿中安靜極了。冬雨打在瓦當上的聲音清晰可聞,火盆里的炭火「噼啪」一聲,像是替滿殿的沉默做了註腳。
嬴胡亥坐在龍椅上,看著子嬰低垂的頭。
想起前世讀《史記》時看到的那段話——子嬰諫胡亥,胡亥不聽。後來胡亥被趙高逼殺於望夷宮,子嬰被立為秦王,五天就殺了趙高,然後劉邦入關,子嬰投降,項羽入咸陽,子嬰被殺。
這個人,從頭到尾都在說真話。只是原來的胡亥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而現在,他聽到了。
嬴胡亥沉默了很久。滿殿文武都在等他開口——等他說「大膽」,等他說「拖下去」,等他說任何一句帝王該說的話。
但他沒有說這些。
「公子嬰!」
子嬰抬起頭。
「你方才說,武關守將是趙高的人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覺得,誰可以去換他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