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覺得,誰可以去換他?」
子嬰愣了一下,他沒有想到皇帝問的是這個。他頓了一息,然後堅定的回道:
「臣舉一人,李信。」
嬴胡亥看著他,嘴角微微一動。這個名字,自己知道,歷史上暢談二十萬滅楚的猛將。
「李信!先帝的老將。雖然伐楚失利被貶,但一直在軍中。他先後跟隨通武侯王賁殲滅燕國和齊國,受封隴西侯,他打過勝仗,他也更知道敗仗是什麼滋味。臣以為,守武關非他不可。」
嬴胡亥沒有立刻回答,隨即點點頭詢問道:「既然李信可以,李信何在啊?」
「回稟陛下,族兄近來原打算今日便舉家赴隴西郡,但是今天有雨,想來族兄還未曾出發離開咸陽!」嬴胡亥看去正是右側三排出來一絡腮鬍寬臉厚唇的中年男子,但見其人頭戴雙卷尾鶡冠(shuang Juan wei he guan),身著絳紅色朝服,腰縛犀牛皮帶,端的是威風凜凜,嬴胡亥不禁暗嘆「真帥」,這似乎就是衛尉李冉,原來他和李信竟是堂兄弟。
「嗯!既如此,速請隴西侯前來議事!」嬴胡亥拍板後,立刻有右側宦者躬身而出,小步急趨從大殿側門衝進了雨霧
殿中公子嬰和李冉並肩而立,他們稍左側處的趙高已然僵硬。嬴胡亥目光掃過二人,看到公子嬰堅定不移的眼神,兩段記憶浮上心頭!
公子嬰乃是長安君成橋(jiao)的兒子,成橋則是莊襄王子楚的兒子,成橋是父皇的同父異母弟,從小受寵,一度要被冊立為秦王太子,但後來父皇來到了咸陽,立長君為太子!成橋這位叔父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,於是他在始皇八年發動叛亂,最終叛逃出了秦國……當時情況緊急,子嬰也僅有兩歲,父皇沒有趕盡殺絕,把子嬰交給宗室長者撫養!
後世的記憶告訴嬴胡亥,這位子嬰可不是什麼隨意任人擺布的主,他明局勢懂進退,敢於犯顏直諫,胡亥胡作非為的時候這位堂哥多次建言可惜未被採納,趙高逼死原身胡亥後要冊立子嬰位秦王,子嬰和他的兩個兒子設計殺死了趙高,後續劉邦入關子嬰見大勢已去也就投降了…
嬴胡亥暗忖胡亥殺光了對自己帝位有影響的17位親哥哥,唯獨留下這位堂兄,或許正是因為知道他是成橋的兒子,完全沒有對帝位構成威脅嘛!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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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公子嬰,爾能夠忠言直諫,寡人心甚慰!如今天下板蕩之際,正需廣開言論,招納賢才!前者宗室動盪,將閭吾兄被趙高構陷,寡人錯信奸人之言,以致釀成慘劇,宗室寡絕,寡人心痛如刀絞,今!朕命汝為宗正,望汝能夠做好表率,協理宗室要務!」嬴胡亥略帶悲愴的聲音透露許誠懇!
殿內滿堂公卿大夫似都被感染,望向這位年輕的帝王,皇帝荒唐無度是眾所周知的,大家無可奈何只能陪著皇帝演,但是今日皇帝悍然殺了丞相趙高,卻有幾分先帝的狠辣,且觀之!
公子嬰凝視著這位和自己兒子相仿的皇帝陛下,他十二歲繼承大位,又怎麼知曉治理國家的道理呢?我大秦歷代先君的理想難道要斷送在這裡嗎?不,大秦襄公開創萬世之基業,孝公變製革新,昭襄王開拓基業……大秦也曾被敵國打進函谷關,不都挺過來了嗎?先帝繼承先君遺志終能混天下為一,可謂開天闢地之壯舉!而今?好在陛下今日似有大變,嬴室有救啊!
「臣,子嬰領命!」
公子嬰捧著紫紅色檀木笏板躬身一拜,然後後退三步轉身回到之前的朝案了!
嬴胡亥舒了一口氣,還好,子嬰沒有駁了自己的好意?只是如今自己真的能夠效仿始皇帝陛下再次統一諸夏嗎?望著殿內群臣的目光,嬴胡亥心下一顫,那些目光里有欣慰,有惆悵,有恐懼,有期盼,有審視,有質疑,看到子嬰的眼神卻是更加堅定!嬴胡亥也心中一定,作為後世的西北大學歷史系研究生,生在關中農村,自己深知秦人的驕傲,愣且執拗!
在這個時代的人他們祖祖輩輩在秦國,經歷國多次攻滅他國,也曾被多次圍攻,但最終天下都是屬於秦國的,他們有他們的驕傲,打不爛的終究能夠好起來,雖然他們卻是不知道即將面臨的對手是怎樣的存在,自己也當不負期待,欲與天公試比高!當下要務是要統一朝堂意見,達成共識
「諸卿,天下板蕩至此,諸卿何以教寡人?」嬴胡亥身體略微前傾,懇切的說道
群臣低首忐忑,又互相對視,良久未有人先開口,大家心中暗自盤算子嬰免於受責,那是之前就曾多次進諫過,他是宗室總比眾人要親近幾分吧?
終於嬴胡亥看到自己左手邊,第一列二排的一位老者跪坐如鐘,闔著的雙眼猛然間睜開,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!但見其人穩健起身,手捧象牙笏板,些許泛白的獬豸冠巍峨堅挺,山羊鬍須被搭理的工整利落,其身著玄色深衣朝服,青色綬帶系在鱷魚皮腰帶上,左配白玉,右系銀色小印!待其人略微靠近,才發覺其鬢髮蒼蒼,卻不容侵犯。
嬴胡亥心中一動這是御史大夫楊德!先帝時期就是有名的硬骨頭,剛正不阿,胡亥內心是有點害怕的,雖然趙高是帶自己學了秦國律法,但是楊德也是始皇帝親命負責考察自己學業的人。
「陛下,老臣有奏!」
「楊卿,暢言!」
楊德開口,聲音蒼老,沙啞,但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竹簡上的刀痕,深入而清晰。
「臣!歷仕四朝,親見大秦從西陲小國,一統天下。臣不敢說臣什麼都懂,但臣懂一件事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大秦的根基,在關中。」
殿中無聲。
「陛下,臣問您一句話——大秦滅六國,靠的是什麼?」
嬴胡亥沒有回答。
楊德自己答了:「靠的是關中沃野千里,巴蜀糧倉充盈,隴西駿馬如雲。有了這三種條件,大秦才有人、有糧、有馬。而有了這三樣東西,我大秦才能養出百萬銳士,才能橫掃六合。」
他抬起手,指向殿外東方。
「關東是什麼?關東是六國舊地。那裡的人——趙人恨秦、楚人恨秦、齊人恨秦、魏人恨秦、韓人恨秦。那裡的每一座城,都有我們大秦的銳卒埋在地下。那裡的每一片田,都浸透了六國將士的血,關東不是我們的地方!關東是我們打下來的地方。」
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三分。
「打下來容易,守住難!趙高當政三年,關東盡叛。為什麼?因為那裡的人從來就沒有服過大秦!他們服的是刀劍,刀劍一收,他們就反。」
他上前一步。
「陛下今日殺趙高,臣佩服。但陛下要堅持對關東用兵?即使打贏了巨鹿,還有彭城。打贏了彭城,還有齊地。打贏了齊地,還有燕趙!陛下有多少兵?有多少糧?有多少時間?」
殿中有人開始低聲議論。楊德沒有理會。
「臣再說關中,今時關中人口凋敝,先有北方三十萬抗拒匈奴,修葺長城,後有南疆四十萬拓百越,更有七十萬役夫修阿房修帝陵,陛下!關中之民何其無辜啊?」
他頓住了!殿中死寂。
嬴胡亥緊緊的握住了拳頭
然後楊德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,他跪下了。
六十歲的老御史,三朝元老,跪在青石地面上,額頭觸地。
「臣請陛下!!收縮兵力,固守函谷關。」
滿殿譁然。
楊德沒有抬頭,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來,悶而沉。
「關東之地,暫時放棄。章邯的二十萬大軍、王離的二十萬大軍,全部撤回關中。據函谷關之險,守武關之隘!關東的叛軍,讓他們自己打去。六國叛逆他們不是一路人,可以效仿先君派人分化瓦解,我們遠交近攻!他們自己就會打起來。」
他抬起頭!老眼裡有淚,但沒有流下來。
「臣請陛下——降帝號!稱秦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