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臣請陛下!降帝號!稱秦王。」
嬴胡亥眼睛微眯凝視此人!
殿中瞬間嗡地炸了,匡洪第一個站起來:「楊德!你大膽!」
楊德沒有理他,只是看著嬴胡亥,聲音沙啞而堅定。
「帝號是虛的,封號是實的。陛下稱秦王,關東諸侯就會覺得,秦人退了!秦人怕了。他們就會把矛頭對準彼此。等他們打完,陛下已經養精蓄銳,再出函谷,一舉蕩平。臣聞勾踐臥薪嘗膽,終滅吳國!陛下效之,又有何不可?」
他又叩首。
「臣知此言當死!但臣今日不說,明日就沒人敢說了。臣死不足惜,但大秦不能亡!陛下,降帝號,收兵力,守關中。這是唯一的路。」
嬴胡亥咬緊了牙關,雙手箍的愈發緊繃!
想駁斥,想說「你老了,你不懂」!更想說「朕是穿越者,朕知道歷史怎麼走」。但張了張嘴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因為楊德說的,是對的。
嬴胡亥在腦海中飛速推演……
六國會叛亂,不會因為上面坐的是胡亥還是扶蘇就能安定。
想起前世讀過的歷史。秦末起義,真的只是因為胡亥昏庸、趙高亂政嗎?不。陳勝吳廣起兵,是因為戍邊誤期,按律當斬。他們不是六國貴族,他們是平民。但項梁、項羽、張良、田儋、趙歇、魏豹等等這些人,才是真正的火種。他們是六國的舊貴族,他們的父輩祖輩曾經是一國之主。他們怎麼會甘心,和曾經自己統治的臣民一樣,俯首聽命於咸陽?那是恥辱,是對曾經家族榮耀的背叛。
利益失敗方謀求復辟,是客觀規律。
嬴胡亥在心裡對自己說,就算沒有趙高,就算扶蘇活著繼位,六國舊貴族照樣會反。趙高的暴政只是催化劑,不是根。根在那些人心裡,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秦人。
嬴胡亥低頭看著楊德,老御史跪伏在地,白髮散落,獬豸冠歪在一邊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他的姿態沒有一絲猶豫。
這個人,是真的在為大秦著想。
嬴胡亥忽然想起前世在博物館裡看到的一段話。那是睡虎地秦簡上的一段墓志銘,一個叫「喜」的秦朝小吏寫的。他寫了秦律,寫了天下大事,寫了自己的一生。最後一句是:「秦,萬世之基也。」
萬世之基。
但秦只傳了二世。
他閉上眼。再睜開時,目光已經變的凌厲。
楊德還跪在地上,殿中一片沉默。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。
但他沒有立刻說話,他在等,等一個能替他說話的人。
群臣深淵一樣的靜默都在琢磨御史大夫是否說的合理,有人怒目而視,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偷窺皇帝的神態,似乎真的就只能這麼做嗎?
「啪!」
但聽一聲拍案,殿內群臣循聲望去,右側末席一青年豁然站起,甲葉嘩啦作響,但見他目露凶光,約莫二十歲出頭的樣子,佩戴官大夫形制的雙版長冠,鸛骨高而鋒利,下巴微尖,眉宇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。
「哐哐哐」
青年疾步衝上殿中央,腳踩在地磚啊上發出沉悶的響聲!
「老匹夫!焉敢誆騙陛下?」
「汝何以知天下軍情?膽敢哄騙陛下去帝號?爾不過一蒼首匹夫,不思為國獻治亂平叛之策,卻在這裡妄言退守函谷關?」
青年近乎咆哮的怒喝讓群臣瞠目結舌,暗贊年輕人果然非同凡響,不愧是匠作少府章邯的兒子郎官章平啊!嬴胡亥攢緊的雙拳鬆了一松,這位年輕的人鋒芒畢露但是胡亥腦海中卻記不起他叫什麼名字!再細看去青年已然雙目泛紅
章平說罷,似乎想到了什麼,迅速朝著皇帝的方向微微一拜,胸膛依然劇烈的起伏著!然後他起身右手指著跪伏在地的楊德,開口的聲音像是從牙縫中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,仿佛淬了火的鋼刀,
「爾歷仕四朝,爾見過先帝!你告訴我,先帝的帝號,是降來的嗎!?」
楊德沉默不語。
「先帝滅六國,平百越,逐匈奴!是打下來的!!百萬秦軍將士,死在函谷關外,死在邯鄲城下,死在楚地水澤,死在燕地雪原,那是秦軍用命換來的!!!」
章平猛的轉身,指向殿外東向,
「我父親,此刻在巨鹿,四十萬秦軍守在巨鹿,他們吃什麼?殺馬而食!他們守什麼?他們在守一個勘定天下叛亂的時機!他們為什麼不投降?他們是在等朝廷的援軍,等關中的糧草!我秦軍有放棄兄弟同袍的先例嗎?沒有!!從來沒有!豈曰無衣,與子同袍啊!」
章平的聲音突然降了下來,略帶冰冷的質問道
「而你呢?你在這裡說降帝號。」
他轉回身,看著楊德。目光如刀。
「楊德,你歷仕四朝。你見過昭襄王嗎?你見過孝文王嗎?你見過莊襄王嗎?你見過先帝嗎?你見過他們哪一個降過帝號?!」
楊德的身體微微一顫。
章平上前一步,俯身逼視。
「先帝在的時候,你不敢說這話。趙高在的時候,你不敢說這話。為什麼?因為你怕。你怕先帝殺你,你怕趙高殺你。現在!始皇帝陛下走了,趙高死了,你倒是敢說了?!」
楊德痛哭流涕呼道:
「陛下,老臣絕無此意,老臣都是……」
「陛下!臣請斬楊德!」章平猛然轉身,面向皇帝跪拜,「楊德妖言惑眾,意圖謀反!」
話音未落,左側二列四排,一人起身。中年,玄色朝服,頭戴獬豸冠,面容沉肅。他徑直走到楊德右側,拜伏在地。
「陛下,章平咆哮朝堂,目無君上,擾亂朝綱——臣請將其下獄治罪!」
群臣一看,原來是御史丞張蒼。
嬴胡亥攤開了手輕鬆的放在案上,平靜的看著堂下的爭論,有那麼一刻自己似乎感受到了道士皇帝的快樂,約莫等了半刻鐘,在群臣焦躁不安中!
嬴胡亥起身緩步走下台階,太阿劍已重新回鞘靜掛在左側腰間!群臣滿目期待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帝走下御階,恍惚間眾人似乎看到了那位始皇帝的身影,嬴胡亥心中暗嘆,真想高呼一句「雲在青天水在瓶!但似乎與現在的場面有點違和!」
不慌不忙嬴胡亥走向跪著的三位
「愛卿!!」
嬴胡亥頓住了、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面前跪著三個人!楊德,老淚縱橫,白髮散亂。章平,雙目赤紅,胸膛起伏。張蒼,面色沉肅,目光低垂。
三個人,三顆心,都在為大秦。一個要退,一個要戰,一個要法。
沉默了一息,然後說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