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愛卿!」
嬴胡亥走到三人面前。此時楊德全身俯跪在地,章平跪著但身軀挺拔,張蒼跪著但從容不迫。
三個人,三種姿態,三顆心。
他先看向楊德。
「楊愛卿,快快請起!」
嬴胡亥上手攙扶,老人家身體輕飄飄但暗藏一股勁兒,
楊德顫巍巍地站起來,他的獬豸冠歪在一邊,白髮散落,老臉上淚痕未乾。
嬴胡亥上手將楊德的獬豸冠扶正,平視著面前之人緩聲詢問
「楊師!您是老臣,更是寡人的肱骨之臣!你說要降帝號,你說收攏防線,你說要退守關中!朕問你,你是怕死嗎?」
楊德愣了一下,「臣……臣不怕。」
「你不怕死!你怕的是大秦亡在你眼前,你歷仕四朝,你見過大秦從西陲小國走到今天,你不想看著它倒下。」
楊德的老眼裡又湧出淚花。
嬴胡亥一句一頓,左手指著自己的胸口,篤定道:
「朕告訴你!朕也不想。」
嬴胡亥轉向章平,伸出手握住了章平充滿老繭的右手,章平只感覺這手充滿力道!
「章愛卿,你起來!」
章平調整姿勢緩慢站起,身上的甲葉輕微晃動,那是怒火的餘震。
「你罵楊德老匹夫;你罵他蒼首匹夫;你罵他妖言惑眾。朕問你!你罵完了,巨鹿就能攻破了嗎?叛亂就能平定了?」
章平低下頭,「臣……臣魯莽。」
「你魯莽!但你不蠢,你知道巨鹿不能有失,你知道你父親在等援軍。你知道我大秦不能降!」
嬴胡亥用手拍了章平的肩膀。
「但罵人解決不了問題,楊德不是你的敵人。楊德和你父親一樣,都是大秦的柱石。他只是站在關中的城牆上,你站在巨鹿的城牆上。你們看的方向不一樣,但你們守的是同一座城。」
章平的身體微微一震。
嬴胡亥看向張蒼,做勢攙扶
「張蒼!你也起來。」
張蒼站起來。他的表情依然沉肅,但眼底有一絲不安。
「你說章平咆哮朝堂,目無君上,你說要下獄治罪。朕問你!如果朕把章平下獄,豈不是寒了將士們的心嗎?章將軍該如何看朕?天下人如何視朕?」
張蒼沉默。
「法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章平罵人不對,但他罵的是楊德,不是朕!他請斬楊德,也是因為楊德說要降帝號,他以為楊德要賣國!他不是目無君上,他是目無『降』字。」
嬴胡亥看著張蒼。
「你掌刑名,你知道律法。但今天這個朝堂上,朕不要律法。朕要~」
嬴胡亥頓住了!飛速的在內心組織語言,前世讀過的那些話在腦海中翻湧,但要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句。
嬴胡亥轉過身,走回御階,沒有坐下,而是站在御階上,面朝著滿殿文武公卿。
殿外,不久前的細雨竟然開始變成了下雪,細碎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落,落在殿門口的石階上。
鼓足力量,聲音不是很大,但每一個字又都清清楚楚。
「朕方才在想一件事——」
稍作停頓、
「朕在想,什麼是秦!?」
殿中一靜,群臣齊齊看向這位年輕的陛下!
「楊德說,秦的根基在關中;章平說,秦的威風在巨鹿;張蒼說,秦的法度在律令。你們說的都對,但你們說的,都只是秦的一部分。」
嬴胡亥走下御階,繼續來到殿中央,當他經過那道發黑的血痕時沒有繞開,鞋底踩過凝固的血跡。
「朕告訴你們什麼是秦!」
嬴胡亥指著殿外東方,聲音低沉而又鏗鏘有力
「秦!是西陲小國,被中原諸侯視為夷狄。但秦沒有自棄。孝公用商鞅,變法圖強;惠文王用張儀,破六國合縱;昭襄王用白起,長平一戰定乾坤;孝文王、莊襄王,一代一代,從來沒有停過。」
轉過身,目光從左到右依次掃視殿內諸臣。
「到了先帝……」
聲音變得亢奮激昂起來、
「先帝以七世之烈,奮六世之餘,滅六國,平百越,逐匈奴。書同文,車同軌,行同倫而後天下定於一。」
嬴胡亥停頓了一下。
「你們告訴朕——先帝為什麼要定天下於一?」
群臣熾熱的目光注視著這位、此刻英姿勃發的君主!
「因為先帝知道,天下不定於一,就會打仗。春秋打了三百年,戰國打了兩百年!五百年的仗,死了多少人?流了多少血?先帝不想再打了。先帝要天下人——不再打仗!」
聲音忽然提高了,近呼怒吼般喊出
「這就是秦!秦不只是關中,秦亦不是巨鹿,秦更不是律法森嚴。秦是~」
嬴胡亥右手握拳拳眼對著胸口有力的敲了一下然後揮出
「秦是要讓天下人不再打仗。」
殿中爆發出齊喝「彩」!有人在顫抖!有人在流淚!
嬴胡亥環視滿朝文武。
「楊德要守關中!朕告訴你!關中守得住,關東就丟了,關東丟了,天下就裂了!天下裂了,仗就打不完。仗打不完,先帝的功業豈不是就白費了嗎?」
「章平要救巨鹿!朕告訴你!巨鹿要救,但救巨鹿不是為了打贏一場仗,救巨鹿是為了讓天下人知道——大秦不會丟下任何一個秦人。」
「張蒼要正朝綱!朕告訴你!朝綱要正,但朝綱不是用來壓人的,朝綱是用來讓所有人!!不管他是關中人還是關東人,不管他是秦人還是六國人,都能在大秦的治下,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」
殿中只有火盆里的炭火「噼啪」作響。
然後他握緊右拳再次用力揮出,鏗鏘有力喊道:
「朕要平定天下!不是打天下,是平定天下。把那些想復辟的、想割據的、想打仗的——全部平掉!讓天下人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今後不再打仗!」
嬴胡亥轉身,走回御階,坐下!
「這就是朕的志向!你們願意跟朕一起嗎?」
滿堂寂靜。
然後,楊德第一個跪下了。老御史跪伏在地,額頭觸著冰冷的青石地面,他沒有說話,只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章平也跪下了,張蒼也跪下了。
一個接一個,滿朝文武,盡皆拜伏。
「臣等願隨陛下——平定天下!」
殿外,守護的秦軍銳卒不知何時已列陣階下。他們聽見了殿中的聲音,聽見了那句「讓天下人不再打仗」。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聲——
「風!」
然後是第二個,第三個,無數個。
「風!風!風!大風!」
「風!風!風!大風!」
秦風從殿內傳到殿外,從殿外傳到宮城,從宮城傳到咸陽城的每一個角落。沒有命令,沒有指揮,數千將士不約而同地呼喊著同一個聲音。
那是秦人的戰歌,那是老秦人從西陲唱到關中、從關中唱到天下的聲音。
嬴胡亥坐在龍椅上,聽著殿外山呼海嘯般的「大風」,看著滿殿跪伏的文武,忽然覺得掌心那道血痕在微微發燙。
低下頭,看了一眼右掌心。
那道突兀出現的痕跡,正發出極淡極淡的微光,
下意識握緊了拳頭。
雪停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