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報!」
「啟奏陛下,軍中長史司馬欣已至宮門外,請求覲見!」
殿內群臣熱烈的拜伏尚未消散,殿門外便傳來了急切的奏報聲,眾人心中一緊。
「宣!」
咸陽宮正殿的喧囂還在空氣中迴蕩時,廷尉府南衙獄內,已經熱鬧了起來。
上百名身著玄黑武士甲的銳卒魚貫而入,在廷尉南衙站定。緊接著,一批被押送的人身著不俗的衣裳,被推搡著進來。諸人垂著腦袋,如喪考妣。
「廷尉掾大人!獄丞大人!末將奉陛下詔令捉拿賊臣趙高黨羽,現先將郎中令趙成、咸陽令閻樂交付,望兩位大人小心看顧。陛下責令,要待廷尉甘大人詳細盤查,賊臣黨羽不容有失!」
廷尉府衙正廳內,剛剛被擢升為衛令右僕射的王元一臉鄭重地向廷尉署官交代。
獄衙內,獄卒們已是見怪不怪了。
三個月前,右丞相馮去疾、左丞相李斯、將軍馮劫被一同下了南衙大獄,都是帝國呼風喚雨的貴人,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落得如此地步。兩個月前,右丞相馮去疾和將軍馮劫不堪受辱相繼自殺,皇帝震怒,連累衙署眾人皆被鞭撻二十、罰俸一月。好在丞相李斯被看顧得緊,上個月也是走完了流程,被腰斬於市。
故此次眾獄卒也是絲毫不敢怠慢,小心看顧,將押送的人員安排進分隔開的監室。
南衙獄的格局分三進。前廳是獄丞和獄吏的治所,中進是尋常牢室,後進則是一排單獨的院落式監室,專為關押身份特殊的貴人。院落之間有高牆相隔,只留一扇鐵門,門上有窗,每日定時送飯送水。貴人監室里備有矮案、草蓆、陶碗,比尋常牢室乾淨許多,但鐵門一關,與外頭便再無分別。
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獄卒端著一摞木碗,從後進的走廊里出來,腳步有些急。他叫封,是三個月前剛補進來的新人。他父親是咸陽城的更夫,母親在城中幫人漿洗衣裳。他能進南衙獄做獄卒,是走了里正的路子,花了家裡半年的積蓄。
封快步走進前廳側屋,裡頭一個老獄卒正歪在草蓆上打盹。老獄卒姓田,五十多歲,在南衙獄待了快三十年,咸陽城裡叫得上名號的貴人大半都在他眼皮底下關過。他認得每一個進來的人,也認得每一個出去的人。封放下木碗,猶豫了一下,湊了過去。
「田叔。」
老田眼皮都沒抬,「嗯。」
「田叔,我方才去後進送碗,瞧見趙成和閻樂被關進乙字號院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可……趙成不是郎中令麼?閻樂是咸陽令,他們可是朝廷的人啊。」
老田這才睜開眼,渾濁的眼珠子看了封一眼。「你覺著不該關?」
封撓了撓頭。「也不是不該關,就是……前兩個月馮丞相和馮將軍進來的時候,也是甲字號院。我記得田叔您當時說,『甲字號院的被子比我家裡的還乾淨』。」
老田嗤笑了一聲,「你記得倒清楚。」
「所以我想問問……這甲字號、乙字號,到底怎麼分?哪些人能關甲字號,哪些人關乙字號?哪些人……」
他頓住了,聲音壓得更低。「哪些人得罪了,日後要吃虧?」
老田沉默了一會兒!他撐著草蓆坐起來,拿起一個木碗,喝了一口涼水。水在喉嚨里滾了一圈,他放下碗,看著封。
「你小子倒是機靈,比你爹強。」
封不敢接話。老田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,落在正廳方向——那裡隱約傳來王元交代事務的聲音。他收回目光。
「我教了你三個月,你連貴人分幾等都沒學會?」
封訕訕地笑,「分了幾等?」
老田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第一等,關甲字號院。這等人,進來的時候穿什麼衣裳,出去的時候還是什麼衣裳,馮去疾、馮劫,關的就是甲字號!李斯,也是甲字號。」
封點頭,「那他們怎麼還……」
「那是他們自己不想活了。馮去疾、馮劫,是自己在獄中尋了短見。李斯,是趙高非要他死。但若沒有趙高,李斯關一陣子也就出去了。」
老田的聲音很平,但封聽出了其中的分量。
「甲字號院的人,得罪不得。你給他送飯,飯要熱的;你給他送水,水要乾淨的。他問你話,你答,但別多話。他若罵你,你聽著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因為他有可能出去,出去之後,他還是貴人。你今日給他冷飯,他明日就能讓你吃不上飯;你今日給他熱飯,他不一定記得你,但你不給他熱飯,他一定記得你。」
封咽了口唾沫。
老田繼續伸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等,關乙字號院。這等人,進來的時候穿得好,出去的時候不一定!趙成、閻樂,關的就是乙字號!這等人,是『一時之罪』,上頭有人要辦他們,但未必辦死。你對他們,客氣些就行,不用太熱絡,也別太刻薄,他們若出去了,不會記得你的好,但也不會特意來害你。他們若出不去——那就更不用管了。」
封點頭,把這些話一一記下。
「第三等呢?」
老田伸出第三根手指。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停了一瞬。
「第三等,關丙字號院,也就是中進的尋常牢室。這等人,進來的時候穿著囚服,出去的時候也穿著囚服。他們是真正的犯人。偷盜、殺人、劫掠——那些你爹巡夜時碰上的貨色。」
封愣了一下,「那他們就是……可以隨便得罪的?」
老田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有東西,封說不上來。
「他們跟你一樣,是黔首。」老田說,「他們這輩子出不去!他們出去的時候,要麼是去服苦役,要麼是去死。你對他們怎麼樣,他們無所謂!但你若對他們太狠——他們在牢里咬不了你,但他們若有一天出去了呢?你可知咸陽城裡多少亡命徒?」
封沉默了。
老田收回手指,拿起木碗又喝了一口水。
「你在南衙獄當差,記住兩件事。」
「田叔請說。」
「第一,別把人看死了!進來的人,分三等。但甲字號的未必一直住甲字號,乙字號的也未必一直住乙字號。三個月前,李斯住的是甲字號,兩個月前,馮去疾住的是甲字號。但上個月,李斯被腰斬了。甲字號的被子,蓋不住腰斬的刀。」
封的後背有些發涼。
「第二,別把自己看高了!你是獄卒,他們是犯人。但你出了這道門,你也是黔首,你爹是更夫,你娘是漿衣婦。你穿這身衙獄甲服,是陛下給的,脫了這身,你什麼都不是。」
老田放下碗,歪回草蓆上,閉上了眼。
「去吧!後進的貴人該喝水了,趙成在乙字號,給他送溫的,別送涼的。」
封應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,他停住了腳步。
「田叔!」
「嗯。」
「那甲字號院——現在住著誰?」
老田沒有睜眼。
「甲字號院空著。李斯死了,馮去疾死了,馮劫死了。但甲字號院不會一直空著。」
他翻了個身,背對著門。
「咸陽城裡,貴人多著呢。」
封站在門口,晨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竹甲衣,甲片在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。
然後他端起了木碗,
後進的鐵門在等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