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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趙氏孤兒

2026-10-11 22:46:55 作者: 紫雪戀紅塵

  趙成癱坐在乙字號監室的角落裡,朝服已被扒去、後背抵著冰冷的夯土牆,雙腿伸直,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。他的雙眼空洞,像兩口枯井,什麼也映不進去。

  他看見了。

  他看見了大哥趙高在自己面前轟然倒地。那把劍刺入胸膛的時候,大哥的身體只是微微一僵,然後便向一側傾倒。青石地面很硬,大哥的後腦磕在上面,發出沉悶的「咚」一聲。那聲音還在趙成耳邊迴響。

  大哥的眼睛瞪得很大,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眼神——趙高一輩子的眼神都是眯著的、含笑的、讓人看不透的!但最後那一刻,他的眼睛瞪得渾圓,瞳孔里映著大殿的藻井和滿朝文武驚恐的面孔,他的嘴角微微翕動,像是在說什麼。

  「救我!救救我。」

  趙成聽見了,他聽得很清楚!他想爬過去,他想抱住大哥。他的手已經伸出去了,指尖幾乎觸到了大哥散落的頭髮,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。他的雙腿像灌了鉛,他的脊背像壓著千斤重擔,他的每一根骨頭都在顫抖,抖得他動彈不得。

  他就那樣跪在原地,眼睜睜地看著大哥的血洇開,看著大哥的眼睛漸漸失去光澤…

  大哥可是帝國的中丞相啊!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。李斯死了,馮去疾死了,馮劫死了。大哥站在咸陽宮正殿的最高處,滿朝文武跪在腳下,那是人臣的巔峰,亘古未有。那是他趙成做夢都不敢想的位置。

  但一把劍,就輕易地刺透了!




  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,

  那是趙國的邯鄲城。趙成那時候還小,小到記憶都是模糊的、零碎的、帶著暖意的。他只記得家裡的院子很大,有花有樹,有僕從來來往往。他穿的是錦緞衣裳,吃的是精細的粟米。父親是趙國的顯貴,雖然不是什麼大官,但也是列侯之列。

  後來變了。

  趙悼襄王趙偃和春申君趙佾鬥了起來,兩派在朝堂上爭得你死我活。趙成不明白那些大人們在爭什麼,他只記得有一天夜裡,父親臉色慘白地衝進內院,對母親說了一句話——「趙佾死了。我們站錯了。」

  站錯了。

  就這三個字,一個家族便碎了。

  父親被下獄。母親在府中被甲士帶走,從此再沒見過。趙成躲在柴房裡,聽著外面的哭聲、喊聲、砸東西的聲音。他嚇得不敢出聲。然後柴房門被推開了,是大哥趙高。大哥滿身是灰,頭髮散亂,但眼神是亮的。

  「跟我走。」

  大哥抱起他,從後牆翻了出去。那一夜,邯鄲城的街道上全是火把和甲士。大哥背著他,在巷子裡東躲西藏。他記得大哥的後背很瘦,肩胛骨硌著他的胸口。他記得大哥的喘息聲,像風箱一樣急促。他記得大哥的手緊緊箍著他的腿,指甲掐進了他的皮肉里。

  但他沒有喊疼。

  他們一路向西。

  一個半大的少年,抱著一個年幼的弟弟,從邯鄲逃到咸陽,千餘里路,走了整整兩個月。他們不敢走大路,不敢進城邑,只在荒野里穿行。餓了挖野菜、啃樹皮、逮田鼠。渴了喝溪水、舔露水、嚼草根。夜裡睡在荒墳堆里,趙成嚇得直哭,大哥就把他摟在懷裡,說——「別怕。大哥在。」

  有一回,他們遇見了一群野狗。七八條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眼睛泛著綠光。趙成嚇得腿軟,大哥把他擋在身後,從地上抄起一根枯樹枝,大吼著朝狗群衝過去。狗群散了。大哥的腿被咬了一口,血流了一路。他沒吭聲,只是撕了塊布條裹上,繼續走。

  還有一回,他們在一座破廟裡歇腳,被一群乞丐圍住了。乞丐們要搶他們的乾糧。大哥死死護住包袱,被乞丐們推倒在地,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。趙成撲上去咬住一個乞丐的胳膊,被一巴掌扇出去,撞在牆上,耳朵嗡嗡響了三天。

  大哥爬過來抱住他,滿身是血,嘴裡還在說——「別怕。大哥在。」

  

  到了咸陽。

  他們身無分文,舉目無親,沒有戶籍,沒有保人。兩個半大小子,在咸陽城的街巷裡流浪。大哥去給人扛活,扛了半個月,掙了十幾枚半兩錢,買了兩個餅。趙成吃了一個,大哥吃了半個,剩下的半個揣在懷裡,說「留著明天吃」。

  但咸陽城的冬天太冷了。他們睡在城牆根下的草棚里,趙成凍得發高燒,燒得說胡話。大哥抱著他,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夜,挨家挨戶敲門求藥。沒有人開門。沒有人理會兩個來歷不明的乞兒。
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大哥把他放在一間藥鋪門口的台階上,看著他。大哥的眼睛紅紅的,但他沒有哭。

  「成兒,你在這兒等著。大哥去給你找藥。」

  趙成迷迷糊糊地點頭。他等了很久。等來的不是藥。等來的是大哥。

  大哥換了一身衣裳。乾淨了許多,頭髮也梳得整齊。但他的臉色是白的,嘴唇沒有血色,走路的時候腿有些撇。

  「成兒,大哥找到活幹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活?」

  大哥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把趙成抱起來,走進藥鋪,買了藥,又買了兩個肉餅。趙成吃餅的時候,大哥一直看著他,眼睛裡有東西在打轉,但沒有掉下來。

  後來趙成才知道,大哥去了咸陽宮。

  大哥淨了身,入了宮,成了一個灑水的小宦官。

  十二年了!

  趙成淚如雨下。都說長兄如父,大哥把自己拉扯大,不是父親勝似父親。大哥在咸陽宮裡一步步往上爬,從灑水到侍從,從侍從到中車府令,從中車府令到中丞相。大哥每一次升遷,趙成都跟在身後。大哥每一次殺人,趙成都站在旁邊。趙成沒有大哥的狠,也沒有大哥的謀。他只是一直跟著。大哥說什麼,他就做什麼。大哥讓他往東,他不往西。大哥讓他閉嘴,他一個字都不說。

  因為大哥在。大哥在,他就不怕。

  但現在大哥不在了。

  趙成坐在南衙獄乙字號監室的角落裡,眼淚已經幹了,只剩下乾涸的淚痕掛在臉上,他抬頭看了一眼鐵窗,窗外是一小方灰濛濛的天。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,他不知道廷尉府會怎麼審他,他不知道那個十五歲的皇帝會不會殺他。

  他只知道一件事,

  大哥不在了!

  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雙手,這雙手曾經摸過大哥的後背。那個瘦削的、硌人的後背,背著他從邯鄲走到了咸陽。那個後背,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家。

  沒有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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