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職的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像春天田裡的雜草，拔了一茬又長一茬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李牧雲表面上照常上班、開會、改方案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心思早就飄了。
他開始偷偷刷招聘網站，看了十幾個崗位，越看越沒意思。要麼是薪資腰斬，要麼是業務方向更窄，要麼乾脆就是另一個火坑——換個大廠繼續卷，卷到三十多歲再被優化一次？
有一次面試，HR笑眯眯地問他：「李先生，我們這個崗位強度不小，能接受996嗎？「
李牧雲當時就差點笑出聲。他心想，我剛從996的坑裡爬出來，你又給我指了個一模一樣的坑，還問我能不能接受？
嘴上卻禮貌地說：「我考慮考慮。「
回到工位，他把招聘網站的APP卸了。
不是不想找工作，是突然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樣的工作了。六年大廠生涯，他熟練掌握的那些技能——用戶增長、活動運營、數據復盤、跨部門撕逼——好像除了在網際網路公司里卷，放到別的地方根本用不上。
更要命的是，他發現自己對「上班「這件事，提不起勁了。
以前不是這樣的。剛入行那會兒，他對每一個新功能、每一次活動都充滿熱情，覺得自己在做改變世界的事。可現在呢？做出來的東西，說白了就是變著法子讓用戶多刷十分鐘手機，多下十塊錢的單。用戶爽不爽不好說，KPI倒是完成了，老闆倒是滿意了。
可這意義在哪兒呢？
他想不明白。
那天下午開了個長達三小時的跨部門對齊會，李牧雲坐在角落裡，聽著產品、運營、技術三方就一個按鈕的顏色爭得面紅耳赤。紅色還是橙色？深一點還是淺一點？A/B測試做幾組？樣本量夠不夠？
他低頭在筆記本上畫圈圈，一個又一個，畫了滿滿一頁。
散會的時候，產品經理拍著他的肩膀說：「牧雲哥，下次這個按鈕的轉化率就靠你們運營了啊。「
李牧雲笑著點頭說好，心裡卻在想：一個按鈕，至於嗎？
至於的，在大廠里，什麼都至於。一個按鈕的顏色，可能影響百分之零點幾的轉化率；百分之零點幾的轉化率，可能就是幾十萬的GMV；幾十萬的GMV，就是老闆年終獎里的一個零頭。
可這百分之零點幾的轉化率背後，是多少個加班到凌晨的夜晚，是多少個被改了十幾版的方案，是多少個在會議室里耗掉的下午。
李牧雲忽然覺得，自己像一隻在滾輪里拼命跑的倉鼠。跑得越快，滾輪轉得越快，可抬頭一看，還在原地。
周三晚上，李牧雲正對著電腦改一份無關痛癢的方案，手機突然響了。屏幕上跳著「媽「兩個字。
他愣了一下。爸媽一般不這個點打電話——平時都是周末晚上，怕耽誤他上班。
「喂，媽？「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，才傳來母親略顯刻意的聲音：「牧雲啊，忙不忙？「
「不忙，怎麼了？「李牧雲聽出母親語氣不對，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沒什麼大事，「母親頓了頓，「就是你爸……前幾天腰間盤突出犯了，住了一周院，現在出院了，在家養著呢。「
他一連串問出好幾個問題，電話那頭的母親被他的急切逗得笑了一聲：「你看你，急什麼。就是老毛病了，醫生說養養就好。怕耽誤你上班，就沒告訴你。「
「養養就好？腰間盤突出是養養就能好的？「李牧雲聲音都拔高了，「現在誰照顧他？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？「
「有我呢，你爸又不是不能動。就是彎腰使不上勁，做飯掃地我來唄。「母親的語氣輕描淡寫，可李牧雲聽得出來，背後是多少天的辛勞。
他想起去年過年回家，父親的背已經駝得很厲害了，才五十四歲的人，看著像六十多。母親的白頭髮又多了不少，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。
那時候他還拍著胸脯說：「爸媽，再攢幾年錢，我在杭城買個房，把你們接過去住。「
母親當時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：「好好好，等你接我們。「
可李牧雲自己心裡清楚，杭城的房價，他再干十年也夠不著首付。所謂「接你們過來「，不過是一張畫在天上的餅。
掛了電話，李牧雲坐在工位上，半天沒動。
辦公室里很安靜，只有鍵盤敲擊聲和空調的嗡嗡聲。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，車水馬龍，可這一切好像跟他沒什麼關係。
他腦子裡全是母親的話——「怕耽誤你上班，就沒告訴你。「
是啊，他太忙了。忙到父親住院一周，他都不知道。忙到父母在電話里永遠說「家裡沒事，你安心工作「，可真有了事，他們第一反應還是瞞著他。
李牧雲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他打開手機相冊，翻到過年回家時拍的照片。照片裡，父母站在老宅門口，身後是斑駁的土牆和掉漆的木門，兩個人笑得一臉樸實。他穿著新買的羽絨服，站在中間，像個外人。
那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了——自己回家，像走親戚。村子裡的年輕人，他認識的沒幾個了。同齡人要麼嫁去了外地，要麼在縣城安了家，留在村裡的，都是走不動的老人和還沒長大的孩子。
青竹村，他從小長大的地方，正在以一種他看不見的速度，慢慢變老、變空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，是周凱發來的微信：「雲哥，張總讓咱們明天上午十點過那個裁員方案，你今晚能出個初稿不？「
李牧雲盯著屏幕上那行字，忽然覺得很累。
非常非常累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望著天花板，腦子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。
一個說：別衝動，現在大環境不好，辭了職喝西北風？房貸車貸不要錢？爸媽不要養？
另一個說：回去吧，回去看看，哪怕只是歇一陣子。大城市再好，那是別人的城市；老家再破，那是你的根。
兩個小人吵來吵去，吵得他腦殼疼。
最終，李牧雲長長地嘆了口氣，拿起手機，給母親回了條消息：「媽，這周末我請假回去看看爸。「
發完這條消息，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扣，繼續改那份狗屁不通的方案。
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，遠處的寫字樓一棟接一棟地暗了下去，像一排正在熄滅的蠟燭。
李牧雲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，但他隱隱覺得，有些東西，正在悄悄轉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