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，李牧雲站在張總辦公室里，說出了那句醞釀了一周的話。
「張總，我想好了，我準備離職。「
張總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大概三秒鐘，隨即換上一副「語重心長「的表情：「牧雲，你再想想。現在外面什麼行情你也知道，你這個級別出去，不一定有更好的機會。新運營中心的高級經理，我可是特意給你爭取的。「
「我知道，「李牧雲笑了笑，語氣很平靜，「但我確實累了，想歇一陣子。「
「歇多久？「
「說不好，可能幾個月，也可能……更久。「
張總盯著他看了半天，大概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「衝動「或者「賭氣「的痕跡。可李牧雲臉上只有一種釋然的平靜——像在這家公司待了六年的人，終於把背了很久的包放下來了。
「行吧，「張總嘆了口氣，「我尊重你的決定。交接的事你跟人事對接，該走的流程走齊，我這邊不卡你。「
「謝謝張總。「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張總忽然又叫住他：「牧雲。「
李牧雲回頭。
張總靠在椅背上，表情難得認真了一回：「你這個人，能力沒問題，就是有時候太軸。出去了要是混不下去，隨時回來找我。「
李牧雲笑了笑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他知道這是客套話。大廠里的人情，跟寫字樓的電梯一樣，人走茶涼是常態。今天說「隨時回來「，明天可能連他的微信都刪了。可不管怎樣，在這個瞬間，張總這句話，聽著還是讓人心裡有點暖。
從總監辦公室出來，李牧雲沒有如釋重負，反而有點恍惚。
六年。他在這棟樓里待了六年，把人生最好的年紀都搭進去了。說走就走，好像也沒那麼難。
交接手續辦得比想像中順利。大廠嘛，最不缺的就是流程——離職申請、工作交接、資產歸還、保密協議，一套走下來，三天搞定。
工作交接清單列了滿滿三頁：運營後台權限要註銷，項目文檔要歸檔，對接的供應商要打招呼，甚至連工位上那盆多肉植物都指定了接手人。李牧雲看著那張三頁紙的清單，忽然覺得有點荒誕——他在這公司待了六年，留下的痕跡，最後就濃縮在這麼一張紙上。
交接的時候，周凱幫他搬東西，一邊搬一邊吐槽：「雲哥，你說咱們在這兒拼了命干，走的時候就這點東西？還不如我老家一頭豬值錢。「
李牧雲被他逗笑了：「一頭豬怎麼了？一頭豬還能下崽呢，咱們干六年，除了一身病，啥也沒下出來。「
旁邊的林姐聽見了，推了推眼鏡：「你們倆啊，就貧吧。「話是這麼說，可語氣里也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感慨。
最後一天上班，李牧雲把工位收拾乾淨。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，一個水杯，兩本專業書，一個用了三年的滑鼠，還有抽屜里半盒沒吃完的胃藥。
大學同學兼同事林遠湊過來，一臉不敢置信：「阿雲，你真走啊？下家找好了？哪家大廠？「
「沒找下家，「李牧雲把書塞進紙箱，「先歇一陣子。「
「歇一陣子？「林遠眼睛都瞪圓了，「阿雲你月薪三萬多的人，說歇就歇？家裡有礦啊？「
李牧雲被他逗笑了：「家裡沒礦，但有山。回去看看。「
林姐也端著保溫杯過來，難得沒那副「看透一切「的淡定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「小牧啊，想好了就好。姐當年也想走，拖了三年，現在想走也走不動了。你比姐強，敢說敢做。「
「林姐，你也可以的。「
林姐擺擺手，笑了笑，沒接話。那笑容里有羨慕，也有無奈。她今年三十六，孩子剛上小學，房貸每個月雷打不動八千多，丈夫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，收入看天吃飯。這種情況下，她敢走嗎？不敢。
最後離開工位的時候，李牧雲回頭看了一眼。他的位置上已經坐了新來的實習生，正對著電腦手忙腳亂地敲著什麼，跟他六年前一模一樣。
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。
下午六點，李牧雲抱著紙箱走出辦公樓。前台的小姐姐抬頭沖他笑了笑：「李哥，走啦？「
「走啦。「
「以後常回來看看。「
李牧雲心想，大概是不會了。
深秋的傍晚，天色暗得早。街兩旁的路燈次第亮起來，照著行色匆匆的人群。每個人都在趕路，趕著去地鐵，趕著去加班，趕著去接孩子，趕著去完成今天還沒做完的事。
他以前也是這群人里的一個。
把紙箱放進後備箱，李牧雲沒有立刻發動車子。他坐在駕駛座上，看著擋風玻璃外這座他待了六年的城市——高樓林立，霓虹閃爍，繁華得像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夢。
手機響了，是大學室友老趙打來的：「我聽林遠說你裸辭了？你瘋了？「
他手機通訊錄三百多個聯繫人，大多是工作上的同事、供應商、合作方。真要找個人聊聊「我辭職了「這件事，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兩三個。大學室友老趙算一個。兩人雖然不在一個城市，但每隔幾個月還會通個電話，吐槽各自的工作，罵罵老闆，吹吹牛。
「沒瘋，就是累了。「
「累了就去旅遊啊，回老家算怎麼回事？「老趙在電話那頭嚷嚷，「你一個985畢業的大廠骨幹，回去種地？你爸媽能同意？「
「還沒敢跟他們說回去的事，「李牧雲笑了笑，「就說回去歇陣子。「
「歇到什麼時候？「
「不知道。「
老趙沉默了幾秒，忽然說：「其實吧，我挺羨慕你的。「
「羨慕我？「
「嗯，「老趙嘆了口氣，「我要是有你這魄力，我也辭了。天天被KPI追著跑，跟條狗似的。可我不敢啊，房貸八千，孩子馬上上幼兒園，我哪敢停。「
李牧雲沒說話。他理解這種感受——不是不想停，是停不下來。多少人在大城市裡，表面光鮮亮麗，背後都是一身的枷鎖。
「你呢，就好好享受這難得的gap，「老趙的語氣輕鬆了些，「等你歇夠了，想回來了，哥幾個給你內推。「
「行，謝了。「
掛了電話，李牧雲發動了車子。
車載音響隨機放著一首歌，是朴樹的《平凡之路》。「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，也穿過人山人海……「
他跟著哼了兩句，忽然覺得這首歌此時此刻聽，格外應景。
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，往出租屋的方向開去。李牧雲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，心裡前所未有地平靜。
六年大廠，一場大夢。
夢醒了，該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