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職後的第三天，李牧雲開著那輛開了四年的朗逸，上了高速。
目的地是青竹村，在東南沿海某山區縣，從杭城過去，大概六百多公里，正常開七八個小時。李牧雲沒打算趕時間，一路走一路看，正好借著自駕，好好看看這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土地。
出城的時候還是晚高峰，杭城西高架堵得像停車場。李牧雲夾在車流里，聽著導航里女聲機械地播報，心裡倒也不著急——反正時間是他現在最不缺的東西。
旁邊車道上，一輛寶馬按了半天喇叭，超車的時候司機探出頭罵了句什麼。李牧雲沒聽清，也不想聽清。以前他也這樣，路上開個車跟打仗似的，恨不得把油門踩進油箱裡。現在呢？堵就堵唄，反正也沒人催他交方案，沒人催他開例會，沒人催他寫周報。
這種感覺，居然還挺好的。
過了老家的省城，往西南方向走，高速兩邊的景色慢慢變了。
高樓大廈漸漸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和散落谷地間星羅棋布的農田。時值盛夏，水稻東一塊西一塊的鋪在田間。有的田整塊整塊地荒著，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，風一吹，讓人分不清眼前是生機勃勃，還是荒蕪破敗。
李牧雲在一個服務區停下來放水，順便買了杯咖啡
服務區不大，空曠的停車場停著稀稀拉拉幾輛車。他指尖握著溫熱的咖啡杯，目光漫向遠處。遠處的村莊炊煙寥寥，田野間有人趕著兩頭牛從田埂上走過，佝僂著背，走得很慢。牛也慢，一步一蹭，好像也不急著去哪兒。
這畫面安靜得像一幅油畫。
可李牧雲心裡清楚，這幅畫裡缺了點什麼——缺了年輕人。
他繼續上路。越往西南走，這種感覺越明顯。
經過一個縣城的時候，他下了高速找飯吃。縣城不大，主街就兩條，沿街建築多是八九十年代建成的多層樓房和原來單位上的宿舍樓，馬賽克瓷磚外牆上遍布斑駁，好些店鋪關了門，捲簾門上貼著「旺鋪出租「。飯點了，小館子裡稀稀拉拉坐了幾桌人，有赤著膊吭哧吭哧乾飯的工人，也有零星幾位頭髮花白的老人，帶著幾個半大的孩子。
李牧雲點了一碗當地的牛肉麵，跟老闆閒聊：「老闆，這條街以前挺熱鬧的吧？「
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，擦著桌子嘆氣：「以前熱鬧喲，現在年輕人都走光了。年輕的去城裡打工，誰還待在這破縣城？剩下的都是些老頭老太婆的喲。「
「那孩子呢？「
「孩子跟著爹媽走了唄，「老闆撇撇嘴，「有能耐的都在城裡買了房，把娃接走了。留下來的，要麼是爹媽沒本事的，要麼是爹媽有病走不了的。「
李牧雲低頭吃麵，沒再接話。
牛肉麵味道還行，就是分量足得離譜，一大碗堆得冒尖。他吃了一半就飽了，招呼老闆結帳。老闆看了看他剩的面，忍不住說：「小伙子，你們城裡人就是吃太少。我們這兒的人，一頓能吃兩碗。「
李牧雲笑了笑，沒解釋。他不是吃太少，是胃早就被這些年不規律的加班伙食搞壞了。醫生說他慢性胃炎，讓他少吃外賣，多吃家裡做的飯。可在杭城，他哪有時間自己做飯？
出了縣城，李牧雲沒有高速，就徑直往國道上開。臨到了，出了國道，拐上盤山公路，路越走越窄，彎越拐越急，兩邊的山越來越高，竹子越來越密。手機信號時有時無，導航也開始耍脾氣。
越靠近青竹村，李牧雲心裡越不是滋味。
路過鄰鎮的時候，他特意放慢了車速。路邊有一所小學，圍牆斑駁，操場上空蕩蕩的，教學樓的窗戶碎了好幾扇，用磚頭砌著。門口的招牌掉了一半，隱約能看出「XX小學「幾個字。
李牧雲記得，他小時候這所小學還有幾百個學生，周邊幾個村的孩子都在這兒念書。現在呢？怕是早就撤併了。
再往前開，經過一個叫「溪頭村「的地方。村口的老橋上，坐著七八個老人，曬著太陽聊天。橋下的溪水還在流，可村子裡靜悄悄的，看不到一個年輕人。有幾家的屋頂塌了一角，院子裡長滿了荒草，顯然是很久沒人住了。
李牧雲把車停在路邊，下來透口氣。
一個老頭抽著自製捲菸，瞥了他一眼：「小伙子，找誰家的？「
「大爺，我是青竹村的，姓李，李牧雲。「
「青竹村？「老頭想了想，「哦，老李頭家的娃？就是在城裡做大官那個？「
李牧雲笑了笑，沒接「做大官「這個茬：「大爺，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？「
「我一個人？「老頭嘿嘿笑了，指了指橋上那一圈人，「你數數，這橋上有幾個六十歲以下的？「
李牧雲看了一圈，還真沒有。最年輕的，看著也得有六十五六了。
「年輕人都走啦，「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，老頭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「出去打工，賺了錢就不回來了。有的把爹媽也接走了，有的就這麼扔著。你看那邊那棟樓，「他指了指不遠處一棟刷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，「那是以前在深城打工的老王蓋的，蓋了十年了，住了不到半年。老王兩口子在深城帶孫子，這樓就空著，風吹日曬的，眼看著就舊了。「
李牧雲望著那棟漂亮的空樓，說不出話。
這種「空心村「的景象，他不是不知道，可親眼看到，還是覺得心口發堵。
他想起在杭城的時候，刷到過不少關於「鄉村振興「的新聞，什麼「最美鄉村「「網紅村「「共同富裕樣板「，視頻里拍得山清水秀、熱鬧非凡。可現實呢？他這一路開過來，看到的大多是凋敝、冷清和無奈。
當然，不是每個村都這樣。他知道有些村子真的發展起來了，有產業、有人氣、有奔頭。可更多的村子，像眼前這些，正在慢慢地、安靜地，被時代遺忘。
回到車上，李牧雲沉默了很久。
他以前總覺得，老家是一個「出去了就不用回來「的地方。拼盡全力考大學，不就是為了離開這裡嗎？
可今天這一路看下來，他突然覺得，離開好像不應該是唯一的答案。
如果所有人都走了，那這些村子怎麼辦？那些留守的老人怎麼辦？那些正在消失的鄉土記憶怎麼辦？
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，只是心裡那個「回去看看「的念頭，開始慢慢變成另一個更大、更模糊、也更不安分的念頭。
夕陽西下的時候，李牧雲終於看到了青竹村的界碑。
那塊石碑立在岔路口上，上面的紅漆已經斑駁了，「青竹村「三個字還依稀可辨。石碑旁邊長著一棵大樟樹，枝繁葉茂，樹下的石凳上坐著兩個老人，眯著眼打盹。
李牧雲把車停在石碑旁，推開車門。
山風撲面而來，帶著竹子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。遠處的山巒疊翠，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到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