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開進青竹村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村子比李牧雲記憶里安靜了太多。以前這個點兒，正是家家戶戶做晚飯的時候，煙囪里冒著煙，狗叫雞鳴，小孩在巷子裡追跑打鬧，熱鬧得很。可現在，巷子裡黑燈瞎火的，只有幾戶人家亮著昏黃的燈，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，叫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蕩，顯得格外冷清。
李牧雲把車停在自家門口。
一棟老式的磚木結構房子，青磚黑瓦，門樓是有些年頭的青石砌的。牆上前些年重新刷過的白灰經歷了風吹雨打，已經掉了一大片，露出裡面斑駁的青石磚。木門上的漆早就磨光了，露出原木的紋路，門環是兩個鐵的，鏽得不成樣子。
他上一次正經回來，還是去年過年。那時候匆匆忙忙待了三天，走親戚、吃飯、聊天，根本沒顧上仔細看看這房子變成什麼樣了。
現在借著車燈一看，心裡咯噔一下。
屋檐下的瓦片缺了好幾塊，有一片屋檐明顯塌了個角。院牆上面的土坯掉了不少，露出裡面的石頭。院子裡的雜草長到了膝蓋高，顯然很久沒人打理了。
「爸！媽！「李牧雲喊了一聲。
屋裡傳來腳步聲，母親的聲音透著驚喜：「牧雲？你怎麼這個點回來了？「
門「吱呀「一聲開了，母親披著外套站在門口，身後跟著拄著拐杖的父親。父親的腰確實直不起來了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比過年的時候又老了幾分。
「怎麼也不提前打個電話？「母親一邊念叨一邊接過他手裡的包，「吃飯了沒？我給你下碗面。「
「吃了吃了，路上吃過了。「李牧雲看著父親，「爸，腰怎麼樣了？「
「老毛病了，「父親擺了擺手，聲音沙啞，「沒事，養養就好。「
嘴上說沒事，可李牧雲看著他彎腰都費勁的樣子，心裡就跟針扎似的。
進了屋，堂屋還是老樣子——正中一張八仙桌，幾把條凳，牆上掛著一幅有些褪色的山水畫，旁邊貼著幾張他小時候的獎狀。燈泡是十五瓦的，昏黃昏黃的，把整個屋子照得影影綽綽。
「怎麼不開亮一點的燈？「李牧雲皺眉。
「夠亮了夠亮了，「母親連忙說，「你爸說費電，換個大燈泡多走字兒。「
李牧雲沒說話，心裡卻不是滋味。他在杭城租的房子，一個月光電費就好幾百，眼睛都不眨一下；可父母為了省那幾度電，在昏暗的燈光下將就著。
「明天我去換個亮的。「他說。
母親還要推辭，父親在旁邊開口了：「讓他換。「
夜裡，李牧雲躺在自己小時候的房間裡。床還是那張木板床，被子是新彈的棉花，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。可房間裡到處都是灰塵的味道，窗台上積了一層灰，書桌的抽屜拉都拉不開，鏽住了。
他睡不著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透過窗戶紙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，然後又歸於寂靜。
太靜了。
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以前晚上能聽到蟬鳴蛙叫，能聽到鄰居家的電視聲，能聽到巷子裡有人走過的腳步聲。可現在，只有風聲，還有他自己的呼吸聲。
李牧雲起身，推開窗戶。
月光下，整個村子安安靜靜地趴在山坳里，像一頭睡著了的老黃牛。有幾戶人家的燈早就滅了，黑黢黢的屋頂連成一片。遠處的山是黑的，天是黑的，只有月亮白得發亮。
他想起小時候，夏天的晚上，全村人都搬著竹床到曬穀場上乘涼。大人搖著蒲扇聊天，小孩追著螢火蟲跑。奶奶坐在他身邊，給他講牛郎織女的故事，講到月亮里的嫦娥，他就仰著脖子找，找半天也沒找到。
那時候覺得村子好大啊，怎麼跑都跑不完。小夥伴一大堆，整天整天地在外面野，回家吃飯都得喊三遍。
現在呢？
李牧雲算了算，青竹村在冊人口四百多戶，可實際住在村裡的，能有多少？兩百人？還是不到？
他白天進村的時候，特意留意了一下。巷子裡遇到的，十有八九是老人，頭髮花白，步履蹣跚。偶爾有幾個中年婦女，也是忙著餵雞種菜，頭都不抬。年輕人？一個都沒見著。
這就是他的家鄉。他拼了命考大學走出去的地方，現在正在以一種近乎殘忍的速度，慢慢老去、慢慢變空。
第二天一早，李牧雲是被雞鳴聲叫醒的。
他穿上衣服出門，院子裡的露水很重，打濕了鞋。母親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，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，在清晨的冷空氣里散成一片白霧。
「起這麼早？「母親探出頭，「再睡會兒唄，難得回來。「
「睡不著，「李牧雲伸了個懶腰，「出去走走。「
他沿著村裡的巷子慢慢走。
清晨的青竹村，比昨晚看著清楚多了。可越看，心裡越不是滋味。
路還是那條老路，坑坑窪窪的，下雨天肯定滿是泥。路邊的排水溝堵了，積著發黑的污水。好幾棟房子大門緊鎖，院子裡雜草叢生，一看就是沒人住的。有一棟小洋樓蓋得挺漂亮，可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兩塊，用塑料布釘著，顯然主人常年不在家。
走到村口，那棵老榕樹還在。李牧雲小時候最喜歡在這棵樹下玩，樹底下有塊大青石板，夏天躺上去涼絲絲的。可現在，樹根旁邊堆著垃圾，樹枝上掛著塑膠袋，樹底下坐的幾個老人，他一個都不認識。
看見李牧雲，老人們好奇地打量他。
「這是誰家的娃？「
「看著面生。「
「哦——是不是建國家的小子？在杭城上班那個？「
李牧雲笑著點頭：「叔公、嬸婆你們好，我是李牧雲，李建國的兒子。「
「哎呀，是雲仔啊！「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認出了他，「長這麼大了！上次見你還是個半大小子呢！你爸身體咋樣？「
「還行，就是腰不好。「
「腰不好正常，我們這把老骨頭，誰沒點毛病。「老太太嘆了口氣，「你這次回來待多久啊？「
李牧雲愣了一下。
待多久？他也不知道。
他本來只想回來看看，歇幾天就走。可現在站在村口，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村子，看著這些一臉慈祥的老人，看著遠處一片片荒著的田地和冷清的巷弄，他忽然覺得，「走「這個字，好像沒那麼容易說出口了。
「先……先待一陣子吧。「他說。
老太太笑了，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：「好，好啊。多待待，村里也該有年輕人了。「
李牧雲站在老榕樹下，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。
晨光灑在竹葉上，綠得發亮。山風一吹，滿山的竹子沙沙作響，像在說什麼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路上那個老頭說的話——「有能耐的都走了，誰還回來？「
是啊，誰還回來呢？
李牧雲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，在這個清晨的山風裡，好像又清晰了一點點。
他還沒想清楚自己要做什麼，但他知道，這一趟回來，有些東西，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