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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鄰里閒談,摸清家底

2026-10-12 00:49:24 作者: 客鄉築夢

  在家待了三天,李牧雲算是把青竹村的家底摸了個七七八八。

  當然,不是靠翻帳本——村集體那點帳,說出來還不如不看——而是靠一雙腿和一張嘴。

  在村里,想知道真實情況,別開會,別聽匯報,就串門。拎點水果,帶條煙,東家坐半個鐘頭,西家嘮一刻鐘,什麼真東西都能嘮出來。

  第一天上午,李牧雲先去了村西頭的王大爺家。

  王大爺大名王德福,今年七十二,是村裡的老黨員了,當了三十年生產隊長,在村里輩分高、說話管用。李牧雲小時候沒少在他家蹭飯,王大爺家的醃蘿蔔乾,那叫一個下飯。

  「喲,雲仔回來了?」王大爺正坐在院子裡編竹籃,看見李牧雲,笑得滿臉皺紋都開了,「你爸腰咋樣了?」

  「好多了,叔公,」李牧雲把手裡提的一袋蘋果放在石桌上,「我來看看您。」

  「來就來,帶啥東西。」王大爺嘴上說著,手卻很誠實地把蘋果往屋裡推了推,怕被雞啄了。

  兩個人在院子裡坐下,王大爺給他倒了杯粗茶。茶是本地的野茶,苦得很,可李牧雲喝著覺得香——比杭城三十塊錢一杯的美式香多了。

  「叔公,咱村現在多少人啊?」李牧雲隨口問。

  王大爺放下手裡的竹篾,掰著指頭數:「在冊的?在冊四百二十七戶,一千三百多口。可實際住在村裡的?」他搖了搖頭,「撐死了三百來號人,還都是我們這些走不動的。」

  「年輕人呢?」

  「年輕人?」王大爺嗤笑了一聲,「年輕人早跑光了。能跑的都跑了,去縣城的,去市裡的,去鷺城的,去廣東的。有能耐的在城裡買了房,把爹媽也接走了。沒能耐的,逢年過節回來一趟,看看爹媽,又走了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東邊那一片房子:「你看那邊那排樓,蓋得漂漂亮亮的吧?以前都是出去打工賺了錢回來蓋的。可蓋好了呢?沒人住。一年到頭就過年那幾天亮個燈,平時連個鬼影都沒有。」

  李牧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。果然,那一片小洋樓一棟比一棟氣派,可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,院子裡的草長了半人高。有一棟的圍牆都塌了個角,也沒人修。

  「那地呢?地都誰種著?」

  「地?」王大爺嘆了口氣,「地荒了大半嘍。年輕人都走了,哪來的人種地?就我們這些老骨頭,還能動的,種點自己吃的。多了也種不動——住隔壁那個你劉奶奶,今年七十八了,都還種著兩畝稻子哩,不是想種,是不種沒得吃。」

  李牧雲沉默了。

  他想起自己老家,爸媽其實也種著幾畝田。他好幾次說「別種了,我給錢你們花「,可爸媽就是不聽。不是缺那點錢,是種了一輩子地,不種就渾身難受。

  「那咱村集體呢?村集體有收入不?」

  王大爺像聽到了什麼笑話,笑了半天,笑得咳嗽起來:「村集體?村集體有啥?你去村委會帳上看看,怕是還沒我兜里錢多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不是有那片山嗎?那麼多竹子,那麼多林地,不賺錢?」

  「竹子?竹子能值幾個錢?」王大爺擺手,「以前還能砍了賣去做竹器,現在誰還用竹器?塑料製品多便宜。那些山上的竹子啊,就長著吧,當風景看。」

  從王大爺家出來,李牧雲心裡沉甸甸的。

  他沿著村路慢慢走,一路走一路看。

  路是水泥路,但修了有年頭了,坑坑窪窪的,有好幾處裂了大縫,縫裡長滿了野草。路邊的排水溝塌了幾段,堵住了,積著發黑的污水,上面還飄著幾個塑膠袋。

  路過一棟小洋樓的時候,李牧雲停下來看了看。三層樓,貼的白瓷磚,大門是氣派的鐵藝門,可院子裡的草長得茂盛,得有半人高了,門鎖著,門上貼的春聯早就褪色了,風一吹,春聯跟著跳起舞來。

  這就是王大爺說的那種「出去打工賺了錢回來蓋的樓」。蓋得挺漂亮,可人呢?人在城裡,樓在村里,中間隔著幾百上千公里的距離。

  李牧雲掏出手機,給這棟空樓拍了張照。

  他想起在大廠的時候,做下沉市場調研,看過不少關於「空心村」的報告。報告裡寫得觸目驚心,可那時候他看著PPT上的數字,總覺得那是別人的故事,跟自己沒什麼關係。

  現在他自己站在故事裡了。

  下午他又去了村中間的劉嬸家。劉嬸五十出頭,算村裡的「年輕人」了——她兒子在省城打工,她留下來照顧老母親。


  「雲仔啊,你回來啦,」劉嬸拉著他的手,熱情得不行,「你說你在城裡好好的,回來幹啥?」

  「回來看看我爸。」李牧雲笑了笑,順勢坐下,「嬸子,咱村現在日子過得咋樣?」

  「咋樣?」劉嬸撇撇嘴,「湊合過唄。年輕人都走了,就剩我們這些老弱病殘。你看這路,坑坑窪窪多少年了,也沒人修。下雨天滿腳泥,出個門都費勁。」

  「沒跟上面反映?」

  「反映了啊,反映多少次了,「劉嬸嘆氣,「村裡面那幫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,一水的都是六七十歲的老頭子,有想法搞啊,但沒有那個本事啊。去年那下隔壁的山下村就搞了,村裡面路都修補了,到咱這就沒有了,說是沒有爭取到資金。」

  她壓低聲音:「說句不好聽的,現在這村委會,就是個擺設。每年收收醫保社保、發發通知,別的啥也幹不了。人家說的啊是搞經濟經濟不行,搞建設建設不行,啥名堂也搞不出來,你看那路,還有我們村裡頭那個水溝,都多少年了,壞了就壞了,也沒得修,就田裡頭的渠啊,要不是鄉裡頭的領導可憐我們到現在也還是破破爛爛的哦。」

  李牧雲點點頭。這跟他從王大爺那兒聽到的,基本對得上。

  從劉嬸家出來,他又去了村東頭的老支書李長根家。老支書正在院子裡劈柴,看見李牧雲來了,放下斧頭,在衣服上擦了擦手。

  「牧雲回來了?坐。」

  兩個人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。李長根今年六十八,幹過十多年村支書,背駝得厲害,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。可眼睛還是亮的,說話中氣挺足。

  「根伯,咱村現在……有多少黨員啊?」李牧雲問。

  「正式黨員三十九個,」李長根不假思索,「可常年在村裡的,也就七八個。剩下的,都跟著子女去城裡帶孫子了,一年到頭見不著人。」

  「那開會怎麼辦?」

  「還能怎麼辦?能來的就來,來不了的就請假。反正人數夠開個會就行了。」李長根笑了笑,笑得有點無奈。

  李牧雲沒再問。他大概明白了——這就是一個正在失去活力的村莊。連黨組織生活都維持得這麼勉強,更別說別的了。

  晚上回到家,李牧雲把白天了解到的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青竹村的問題,總結起來就三句話:人走了,地荒了,錢沒了。

  人走了——青壯年勞動力大量外流,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。

  地荒了——沒人種地,大量農田和林地閒置。

  錢沒了——村集體經濟幾乎為零,什麼事都幹不了。

  這三句話背後,是一個正在慢慢失血的村莊。

  李牧雲坐在院子裡,看著天上的星星,忽然覺得肩上有點沉。

  他回來只是想歇一陣子,可這一陣子,好像註定歇不安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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