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下午，李牧雲順著村道往後山走，想去看看那片閒置的山地。路過村頭老厝的時候，聽見裡面傳來小孩的哭聲。
他停下腳步敲了敲門，半天沒人應。推開門一看，屋子裡蹲了個七八歲的小男孩，正抱著膝蓋哭，臉上都是灰。
「咋了，小孩？」李牧雲走過去，蹲下來問。
小孩抬起頭，抽抽搭搭地說：「我……我奶奶躺床上起不來，我喊不醒她。」
李牧雲心裡一緊，趕緊跟著小孩進屋。屋裡光線昏暗，床上躺著個白髮老太太，閉著眼睛，臉色發白。他伸手探了探額頭，燙得嚇人，再摸脈搏，跳得又快又弱。
「發高燒了，要趕緊送衛生院去！」李牧雲當機立斷，「知道你家大人電話不？」
小孩一邊哭一邊搖頭：「爸爸媽媽在廣東打工，爺爺吃了飯就去山上砍柴禾了。」
李牧雲沒再多問，直接打電話給周磊，讓他去自己家，把車開過來。老厝在半山，只有條步道通到大路上，車子上不來。
李牧雲背著老太太就往外走，小路不好走，他步子邁得又快又穩，背上的老太太很瘦，骨頭硌得他肩膀疼。小孩跟在後面跑，跌跌撞撞的。
走到大路上，剛好碰到周磊開著車過來。周磊一看這架勢，趕緊下車幫忙架著老太太上車，風風火火往鄉衛生院趕。
醫生量了體溫，三十九度八，說是重感冒引發的炎症，再晚來點兒就容易燒成肺炎。
掛上吊瓶，老太太慢慢醒過來，看著李牧雲，一個勁兒地道謝，說自己叫陳桂英，孫子叫浩浩，兒子兒媳都在外頭打工，家裡就剩祖孫三口人。
「小伙子，多虧你了。」陳桂英拉著他的手，眼眶紅紅的，「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我可怎麼跟我兒子交代啊。」
李牧雲笑著說沒事，又陪著坐了會兒，等陳桂英的老伴趕過來，才跟周磊一起離開。
回去的路上，兩人都沒怎麼說話。夕陽把山路拉得很長，風吹過竹林，沙沙作響。
「這樣的事兒，村里常有？」李牧雲先開了口。
「太常見了。」周磊嘆了口氣，「都是留守老人小孩，頭疼腦熱的，身邊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。上次西頭的王大爺，半夜中風，還是鄰居第二天串門才發現，送醫院都晚了半拍，半邊身子不利索了。」
李牧雲沉默了。他知道村里空心化嚴重，卻沒料到真實的日常這麼戳人。年輕人走了，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殘，連最基本的就醫、生活保障都成問題。
路過那片荒田的時候，他停下腳步。田埂都快被雜草蓋住了，田裡長滿了野草，風吹過，晃得人心裡發慌。
「這片田，荒了多久了？」
「快三年了吧。」周磊踢了踢腳下的土，「原來的戶主全家搬去縣城了，沒人種。村里其他人也懶得種，一畝田辛辛苦苦一年，賺不了幾百塊，還不如出去打幾天工。」
李牧雲沒說話，目光掃過田野，掃過遠處的青山，掃過散落的村舍。小時候，這片田可熱鬧了，春天插秧的時候，大家光著腳在田裡忙活，誰家忙不過來，鄰居都去搭把手，田埂上還放著茶水和點心。秋天稻子熟了，金黃金黃一片，打穀機的聲音能響遍半個村子。
那時候的日子窮，可有人氣，有奔頭。
他忽然就想起小時候，爺爺牽著他的手走在田埂上，跟他說：「牧雲啊，土地是根，只要人勤快，就餓不著。」爺爺當了一輩子老黨員，當了十幾年大隊長，沒占過公家一分錢便宜，誰家有困難都主動幫，在村里威望極高。
那時候他不懂，覺得爺爺傻，幹得多拿得少，還淨得罪人。現在想想，爺爺那輩人，守著這片土地，守著這個村子，靠的不就是那點心氣兒嗎？
「周磊，」李牧雲忽然開口，語氣很輕，卻很篤定，「我決定了，參選。」
周磊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：「想通了？不怕你爸媽反對了？不怕村里人說閒話了？」
「怕也沒用。」李牧雲笑了笑，「總不能因為怕，就看著村子這麼荒下去。我回來這幾天，越走越覺得，咱們村不是沒希望，是沒人帶頭干。我在大廠做了六年運營，搞過項目，對接過資源，不敢說一定能幹成啥樣，但至少試試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著眼前的村莊：「退一萬步說，就算幹不成啥大事，至少把路燈修亮，把水渠通開，把老人孩子照應好，也算沒白回來一趟。」
周磊拍了拍他的肩膀：「行！雲哥，你要是真干，我第一個支持你。我這陣子也沒事，給你打打下手。」
回到家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李建國和王秀蓮坐在堂屋等他，燈開著，飯菜在桌上溫著。
「去哪兒了？這麼晚才回來。」王秀蓮起身給他盛飯。
「去鄉衛生院了，陳桂英奶奶發高燒昏迷了，我送她過去的。」李牧雲坐下來，看著父母，語氣很認真，「爸，媽，我想好了，我要參選村支書。」
李建國眉頭一皺，剛要發作，就被李牧雲打斷了：「你們先聽我說完。我知道你們擔心啥，怕我得罪人，怕我干不好丟人，怕我沒前途。這些我都想過。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放柔了些：「但你們想想，咱們村現在這樣，老人沒人管，田地沒人種，路壞了沒人修。我讀了這麼多書，在外頭學了那麼多東西，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家鄉就這麼衰敗下去。爺爺當年當生產隊長的時候，不也是頂著壓力幹嗎？」
提到爺爺，李建國的臉色緩了緩。老爺子一輩子硬氣，最看重的就是集體和鄉情。
「我不敢說一定能幹出多大成績，」李牧雲繼續說，「但我保證，不干則已，干就踏踏實實來，不搞花架子，不撈好處，實實在在為村里人辦事。就算最後干不好，我也認了，至少試過。」
王秀蓮看著兒子，眼圈又紅了。她知道兒子的性子，看著溫和，實則有主意，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李建國沉默了半天，重重地嘆了口氣：「你啊……從小就這倔脾氣。行吧，你想試就試試。醜話說在前頭，干砸了，別回家哭鼻子。」
李牧雲笑了，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：「放心吧爸，絕對不給你丟人。」
那天晚上，李牧雲在檯燈下坐了很久。他翻開筆記本，第一頁工工整整寫下「青竹村發展初步構想」幾個字。
沒有豪言壯語，沒有宏偉藍圖。開頭第一條寫的是：摸底全村情況，先解決民生小事。
筆尖落在紙上，很沉，也很穩。
六年大廠生涯，他做過無數方案，寫過無數 PPT，卻從來沒有哪一次，像現在這樣，心裡沉甸甸的，又熱乎乎的。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他的人生徹底拐了個彎。沒有大廠的光環，沒有高薪的體面，前路滿是未知和挑戰。可腳下是故土，身邊是鄉親，心裡是初心，比任何時候都踏實。
青竹村的新故事，要從這個夜晚，正式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