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牧雲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,天蒙蒙亮才眯了會兒。等他打著哈欠走到堂屋,就看見飯桌邊坐著的父母,臉色一個比一個沉。
早飯是地瓜粥配咸蘿蔔,往常李牧雲最愛這口,今天卻吃出點山雨欲來的味道。果然,他剛端起碗,父親李建國就把筷子往碗沿一磕,開門見山:「昨天老支書來家裡坐,說你想參選村支書?」
李牧雲舀粥的手頓了頓,點頭:「有這個想法,還在琢磨。」
「琢磨啥?別琢磨了。」李建國臉一板,語氣斬釘截鐵,「我跟你媽商量了,這事兒不行。」
坐在旁邊的母親王秀蓮趕緊接話,語氣軟乎乎的,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勁兒:「牧雲啊,不是爸媽拖你後腿。你在城裡好好的,哪怕辭了工作,歇陣子再找就是了。回村里當村幹部,圖啥啊?」
「圖啥」倆字一出來,李建國的火氣就上來了:「圖啥?圖操心費力不討好!你二叔當年當村民小組長,就為了分那點山地,跟隔壁老王家鬧了三年彆扭,過年走親戚都不搭話。村里那點事兒,張家長李家短,個個都是老熟人,管嚴了得罪人,管鬆了沒成效,你個毛頭小伙子,能鎮得住誰?」
王秀蓮跟著點頭,給兒子夾了塊醃姜:「再說了,村幹部那點工資,還不夠你以前在城裡一頓飯錢。你讀了那麼多書,在城裡坐辦公室多體面,回村里當村官,說出去都讓人笑話,以後連對象都不好找。」
老兩口你一言我一語,把基層工作的壞處數了個遍。從得罪鄉鄰到工資微薄,從沒前途到沒出息,中心思想就一個:趕緊回城裡去,別在村里瞎折騰。
李牧雲慢悠悠喝著粥,也不頂嘴。他太了解自己爸媽了,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,思想傳統保守,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兒子在城裡站穩腳跟,出人頭地。現在他倒好,不僅辭了大廠工作,還要回村當村幹部,在二老眼裡,這不叫返鄉創業,這叫「越活越回去」。
「爸,媽,你們說的都有道理。」李牧雲放下碗,語氣很平和,「但你們也想想,咱們村現在啥樣?年輕人都走光了,剩下老人小孩,田地荒了一半,路壞了沒人修,水渠堵了沒人通。我讀了這麼多年書,在外頭學了點東西,回來試試,說不定能給村里變個樣。」
「變樣?說得輕巧!」李建國嗤了一聲,「歷屆村支書哪個不想變樣?老支書幹了十幾年,還不是那樣?村里沒錢沒資源,神仙來了都沒辦法。你個剛回來的毛小子,能變出花來?」
「就是啊,」王秀蓮眼圈有點紅,「媽知道你有本事,可基層的事兒難著呢。今天張嬸找你評理,明天李叔找你借錢,後天還有人背後戳你脊梁骨。你從小性子直,哪受得了這個氣?到時候干不好,灰溜溜走,村里人笑話你,爸媽臉上也無光。」
話說到這份上,算是掏心窩子了。李牧雲心裡清楚,父母不是反對他幹事,是怕他受委屈、栽跟頭。在二老的認知里,大城市才是年輕人該待的地方,回村就是沒出息的表現。
這頓飯吃得有點悶。飯後李建國背著手去村口溜達了,擺明了不想再談這事。王秀蓮收拾碗筷,一邊擦桌子一邊嘆氣,翻來覆去就是那句「好好的城裡不待,回來遭這個罪」。
李牧雲靠在門框上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橘子樹。那是他小時候親手栽的,如今枝繁葉茂,掛滿了青橘子。他記得小時候,村里可熱鬧了,一到放學,滿巷子都是小孩追跑打鬧的聲音,農忙的時候,家家戶戶都下地,田埂上說說笑笑,連空氣里都是稻花香。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,人就慢慢少了。先是年輕人出去打工,接著夫妻倆帶著孩子走,到最後,連五六十歲的人都跟著去城裡帶孫子,村子就像被抽走了精氣神,一天天冷清下來。
昨天他在村里走了一圈,碰到的全是白髮老人和半大孩子。村口的小學早就撤了,剩下的幾個孩子每天要走五公里山路去鄉中心小學。水渠塌了半段,沒人修,下面那片田就荒著,長滿了雜草。
他不是一時頭腦發熱。大廠的六年,他見過太多風口,也見過太多泡沫,越往後越覺得,很多事看著光鮮,其實虛得很。反而腳下這片土地,雖然窮,雖然偏,卻是扎紮實實的根。村裡有山有水有地,不是真的沒希望,只是沒人領著干,沒人敢想敢試。
可父母的顧慮,也確實是現實問題。基層工作不好干,尤其是熟人社會,人情世故盤根錯節,他一個在外頭待了十幾年的年輕人,突然回來當頭,不服氣的人肯定多。
正想著,門外傳來腳步聲,是髮小周磊。周磊也是剛從城裡回來沒兩天,在家待業,聽說李牧雲有想法,特意過來問問。
「雲哥,真打算參選啊?」周磊一屁股坐在台階上,遞過來一根煙。
李牧雲擺擺手沒接:「正琢磨呢,我爸媽堅決反對。」
「正常,換我爸媽也反對。」周磊笑了笑,「村里好多人都在議論,說你肯定是在城裡混不下去了,才回來蹭個村幹部當。還有的說,年輕人干不長,鍍個金就走。」
李牧雲挑眉:「哦?還有說啥的?」
「多了去了。」周磊掰著手指頭數,「說你不懂種地,瞎指揮;說你讀書讀傻了,玩不轉村里那套人情世故;還有更難聽的,說你回來是想撈好處,占村里便宜。」
換一般人聽到這話,早就急了。李牧雲卻笑了:「正常,人都沒見過我幹事,憑啥信我?換我我也嘀咕。」
「你還笑得出來!」周磊瞪他,「這才剛開始,真要參選,指不定還有啥難聽話呢。」
李牧雲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:「難聽話怕啥?幹事哪有不被說的。關鍵是能不能幹成事。」
話雖這麼說,家裡的阻力還是實打實的。接下來兩天,李建國全程冷著臉,王秀蓮天天在他耳邊念叨誰家孩子在城裡買了房、誰家又升了職,旁敲側擊勸他回心轉意。
李牧雲也不反駁,每天該吃吃該喝喝,沒事就往村里各處轉。他知道,這事急不得,得慢慢來。不光要做通父母的工作,更要想清楚,自己到底能不能扛下這攤事,又要怎麼幹,才能不辜負這片土地。
只是他沒料到,讓他徹底下定決心的,會是那樣一件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