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李牧雲一個人坐在院子裡。
秋天的晚上有點涼,他披了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外套,面前石桌上放著一杯泡得很濃的野茶,是母親下午剛從後山采的新茶,苦澀里裹著一股清冽的竹香。
月亮很圓,銀輝像水一樣潑下來,照得院子裡的青石板亮堂堂的,連牆根下的狗尾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遠處的青竹山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,天是深不見底的黑,只有零星的星星嵌在天幕上,眨著眼睛安靜地看著他,像極了小時候奶奶納鞋底時,煤油燈旁他盯著看的那些光斑。
今天一天,太多人來了。王大爺、劉嬸、老校長、老書記……每個人都拉著他的手,說差不多的話:牧雲啊,你就回來干吧,我們都支持你。
支持他?李牧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味太濃,苦得他皺了皺眉,忍不住苦笑了一下。
這些人,可能連他在杭城具體做什麼運營都不知道,只聽說他在大公司管過人、做過大事,就這麼篤定他能當好這個家徒四壁的村支書。
可他自己心裡清楚,這事沒那麼簡單,比他當年啃下那個億級用戶的項目難上十倍百倍。
當村支書,不是在大廠當運營——開幾個同步會、寫幾頁漂亮的方案、拉著團隊沖幾個KPI就行了。
村裡的事,都是針尖大的小事,可每一件都戳在人心窩子上。張家的雞啄了李家的菜,王家的牛踩了趙家的稻,婆媳吵架、鄰里分家,這種事你怎麼管?管輕了人家當你沒本事,管重了轉頭就要被戳脊梁骨罵你偏私。
更別說發展產業、修路、搞建設了。他前幾天特意在村里轉了一圈,全村四百多戶人,如今留在村裡的就才三百來號人,還大都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,年輕力壯的都出去打工了,好些房子鎖都鏽了,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。
村集體帳戶上的錢還不夠修半公里路,想搞項目沒有啟動資金,想招年輕人人家一聽是回農村頭都搖得像撥浪鼓,真要干,難道就靠他一張嘴?
李牧雲掏出手機,翻出自己的簡歷看了看。
雙一流大學本科畢業,杭城網際網路大廠待了六年,運營專家頭銜,做過億級用戶的項目。這簡歷放到任何一個網際網路公司的招聘欄里,都算得上光鮮亮麗。
可這些技能,放到連4G信號都時斷時續的青竹村,有用嗎?
用戶增長?村里連活躍的年輕人都沒幾個,總不能去增長那些只會用老人機接電話的大爺大媽吧。活動運營?搞什麼活動?號召大家比誰曬的穀子多、編的竹籃好嗎?數據復盤?復盤啥?今天山上摘了多少斤橘子、王大爺編了幾個竹籃嗎?
李牧雲越想越覺得不靠譜,指尖在屏幕上滑了滑,大廠的工牌照片裡他穿著筆挺的襯衫,笑得意氣風發,和現在穿著舊外套坐在農村院子裡的自己,簡直像兩個人。
他站起身,在院子裡來回踱步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輕輕的嗒嗒聲。
一邊是回杭城——HR已經給他發了好幾個Offer,雖然還是996還是卷,但那是他熟悉的戰場,每個月有可觀的收入,年底還有可能升職,再過兩年就能在杭州付個首付,把父母接過去定居,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安穩日子。另一邊是留下來當這個村支書——完全陌生的領域,沒有確定的未來,還有一堆數不清的雞毛蒜皮和麻煩事,搞不好幹個三五年一事無成,還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罵他。
怎麼選?
按理說,任何一個腦子清醒的人都會選前者。放著好好的大城市白領不當,跑回這窮鄉僻壤當什麼村支書,說出去別人都要以為他被裁傻了。
可李牧雲現在,偏偏就是有點動搖了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撓著,痒痒的,又有點沉。
可李牧雲現在,偏偏有點動搖了。
他想起這些天串門看到的那些老人。王大爺編竹籃的手,粗糙得像老樹皮。劉嬸說起村里沒人的時候,眼裡的無奈。李長根書記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混著疲憊和期許。
他想起那些長滿野草的田地,想起那些大門緊鎖、牆皮都掉了的空房子,想起進村那條坑坑窪窪的村路。
他想起小時候,這個村子有多熱鬧。夏天曬穀場上全是打鬧的孩子,小賣部的五分錢冰棍甜得人能高興一整天,夏夜吃完晚飯大家都搬著竹床出來乘涼,奶奶搖著蒲扇給他講牛郎織女的故事,風裡全是稻花和竹子的香味。
那些滾燙的記憶,那些親切的人,那些養他長大的土地……難道就要這樣一點點消失了嗎?
沒有人管的話,再過十年、二十年,青竹村會變成什麼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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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能就徹底沒了吧。房子塌了,地荒了,人走光了,最後只剩下一片長滿野草的山頭,連名字都沒人記得。到那時候,誰還記得青竹村曾經漫山遍野的竹子,記得那些在曬穀場上笑著跑的孩子,記得這裡的煙火氣?
李牧雲站在院子裡,望著遠處黑黢黢的青竹山影,風一吹,似乎能聽見山上竹林沙沙的響聲,和小時候他和夥伴們去山上掏鳥窩時聽見的聲音一模一樣,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,眼眶熱得厲害。
他不是什麼聖人,也沒想過要當什麼感動中國的楷模。他就是一個被大廠KPI卷得精疲力盡的普通人,被優化之後回村,本來就想休息兩個月,陪陪父母,躲躲城裡的壓力,找個地方喘口氣而已。
可命運好像偏偏要跟他開玩笑——他回來喘口氣,結果所有人都把希望壓在了他身上。
他能扛得住嗎?
李牧雲不知道,他從來沒這麼迷茫過。以前在大廠做項目,再難的事都有數據可查、有案例可參考,可現在這件事,他連個計劃書都不知道怎麼寫。
他只知道,今晚的月光很好,好得讓他沒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
他坐回石凳上,掏出手機,打開備忘錄,打了一行字:
「如果我回來當這個村支書,第一步該幹什麼?「
打完這行字,他自己都愣了。
這算什麼?他這是……認真了?
李牧雲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,最後沒有刪掉。
夜風吹過院子,帶來一陣竹香。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,然後又歸於寂靜。
這一夜,李牧雲睡得很晚。
他知道,有些選擇,已經近在眼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