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委員的話，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，在青竹村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，村里開始傳起了一件事——建國家的兒子，就是那個在杭州做大官的李牧雲，可能要參選村支書。
傳言這東西，在村裡的傳播速度，比5G還快。
而且傳言這東西，傳著傳著就變味了。本來只是「李牧雲可能要參選「，傳著傳著就變成了「李牧雲已經決定要參選了「，再傳著傳著就變成了「李牧雲已經跟鄉里打過招呼了，這次肯定選他當書記「。
李牧雲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，人都傻了。
他什麼時候決定了？他什麼時候跟鄉里打招呼了？這幫人也太能編了吧。
第二天一早，李牧雲剛打開門，清晨的霧氣還沒散，就看見王大爺拄著拐杖站在他家門口，褲腳沾著露水，手裡還拎著一籃子用紅布蓋著的土雞蛋，都是他自家老母雞下的，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吃。
「叔公？您怎麼來了？「李牧雲趕緊把他讓進來。
「我來看看你爸，順便跟你聊聊。「王大爺把雞蛋放在桌上，坐下來，開門見山，「牧雲啊，聽說這次換屆，你想參選？「
李牧雲一口水差點噴出來：「啥？我什麼時候說我要參選了？「
「你看你，還不好意思，「王大爺擺擺手，「這事我們都知道了。你是咱村為數不多的大學生，又在大城市幹了這麼多年，有本事、有見識，你不選誰選？「
「叔公，我這不是剛回來嘛，啥情況都不了解，哪能當村支書啊。「
「不了解可以學嘛！「王大爺眼睛一瞪，「你看咱村現在這副樣子，年輕人都往外跑，留著我們這些老骨頭，種不動地，搞不動產業，我活了七十多，就盼著能有個有本事的年輕人站出來，領著我們過幾天好日子，我第一個投票支持你！「
他話音剛落，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這次是劉嬸，手裡端著一盆剛蒸好的饅頭。
「雲仔啊，嬸子聽說你要參選？好事啊！「劉嬸把饅頭往桌上一放，「我家那小子在外面打工，每年過年回來都念叨村里太偏，連個快遞都要到鄉裡面去取，要是你能回來把路修好，把快遞點建起來，以後年輕人說不定都願意回來了，咱村可就有指望了！「
李牧雲徹底懵了：「嬸子，我什麼時候說我要參選了？「
「嗨，你就別謙虛了，「劉嬸笑得一臉燦爛，「全村都在說呢。你是咱村最有出息的年輕人，你不回來領著大家干，誰回來？「
一上午的功夫，李牧雲家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。
王大爺家來了，劉嬸家來了，陳老師揣著一本他當年教李牧雲時的成績單來了，以前的老生產隊長扛著一捆剛挖的冬筍來了……甚至連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張奶奶，都拄著拐棍來了，手裡還攥著個紅布包，裡面裝著她攢了幾年的五百塊錢，說要給李牧雲當「啟動資金」。
每個人說的話都差不多：牧雲啊，你是咱村這麼多年最有出息的年輕人，你不出來領著大家干，誰出來？你要是參選，我們全村都把票投給你！
李牧雲被圍在中間，哭笑不得。
他什麼時候說要參選了？怎麼全村都替他做了主？
到了下午，更誇張的事情來了——村老書記李長根居然親自上門了。
李長根今年六十八，幹了十多年村支書，在村里德高望重。他拄著一根竹拐杖，背駝得厲害，走路一搖一晃的。李牧雲趕緊把他讓進屋，泡了杯好茶。
「根伯，您怎麼來了？「
李長根坐下來，喝了口茶，打量了李牧雲半天，忽然嘆了口氣：「牧雲啊，根伯知道你剛回來，本來不該打擾你。可這事……根伯不說，睡不著覺啊。「
「根伯，您說。「
「咱村的情況，你也看到了。「李長根的聲音沙啞，「我幹了三十年，沒把村子帶好，是我沒用。年紀大了，跟不上趟了，該退了。可退了之後，誰來接這個攤子？「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掰：「村兩委現在五個人，最年輕的五十二，最大的六十八。我呢，六十八了，眼睛花了，手機也玩不轉，現在的政策文件我看都看不懂。主任老張，五十四了，前兩年中風，半邊身子不利索。還有老周，五十二，倒是年輕，可他……「
李長根搖了搖頭，沒說下去。
李牧雲大概明白了。這就是一個老齡化、老齡化、再老齡化的班子。別說發展產業了，就是日常的上傳下達，都費勁。
他看著李牧雲，眼神里滿是期許：「我想了好久，全村上下，也就你最合適。年輕，有文化，在大城市幹過，見過世面。你要是回來干，咱村說不定還有點指望。「
「根伯，我……「李牧雲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我知道你擔心什麼，「李長根擺擺手，「你怕自己干不好，怕對不起大家的信任。可你想想，你不干，我不干，咱村就這麼一直爛下去？那些老人怎麼辦？那些地怎麼辦？「
他頓了頓，語氣沉重：「牧雲啊，咱村不能就這麼完了。總得有人站出來。「
李牧雲沉默了。
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時鐘滴答的聲音。
他看著李長根那雙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，看著他眼睛裡那種混合著疲憊、期許和無奈的眼神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十多年了。李長根在這個位子上幹了十多年了，算上進村里當村幹部，也有三十年光景了吧，把一輩子都獻給了這個村子。可到最後，他也只能嘆一句「是我沒用「。
那他呢？李牧雲？他在杭城的寫字樓里卷了六年，每天對著電腦十幾個小時，卷出了一身病，卷沒了對生活的熱情，卷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。
他從小在青竹村長大，後山的竹林是他小時候摸爬滾打的地方，村頭的小溪是他夏天摸魚抓蝦的好去處，那時候村里還有幾十個孩子一起上學，家家戶戶晚上都開著門，吃完飯大家都坐在曬穀場上聊天。
可現在呢？他回來這半個月，村子裡安靜得可怕，除了偶爾幾聲狗叫，就只有風吹過竹林的聲音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回來，真的能為這個村子做點什麼呢？
這個念頭，不再是一個荒唐的玩笑了。它像一顆種子，在所有人的勸說和期待中，悄悄地發了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