換屆的消息傳了沒兩天，鄉裡頭又來人了。
那天上午，李牧雲正在堂屋裡頭幫著父親換燈泡——
他實在受不了那昏黃的燈泡了，特地到集上買了個四十瓦的LED燈。
——村委會的大喇叭刺啦地響起來了。
「全體村民注意了！全體村民注意了！今天下午三點半，在村委會大院裡召開換屆政策宣講會，鄉工作組的同志們給大家宣講政策，請各家各戶派代表準時參加……「
大喇叭的聲音沙沙啦啦的，在空蕩蕩的村子裡迴蕩。
李牧雲擰好燈泡，開了開關。屋裡瞬間亮堂了，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：「哎呀，亮多了！我說早該換了，你爸就是捨不得那點電費。「
下午三點半，李牧雲跟人流到了村委會。
村委會院子門口的鐵欄杆鏽得不成樣子，推的時候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。院子裡的地面坑坑窪窪的，前兩天下的雨還積在窪地里，映著天上灰濛濛的雲。
台階上擺了幾十條長條凳，漆面掉得差不多了，有的凳腿還晃悠悠的，坐的時候得特意找個平穩的地方。
稀稀拉拉坐了幾十號人，大多是老人。年輕人？一個都沒有。就連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都找不到幾個，整個院子裡的人加起來，平均年齡至少得有六十五歲。
李牧雲找了個角落坐下，打量著台上。
台下坐著的，他大半都認識。王大爺坐第一排，腰板挺得筆直。他是老黨員，覺悟高，以前年輕時候當過生產隊長，不管開什麼會永遠第一個到，坐最前面。
劉嬸坐在中間，手裡還拎著個菜籃子，籃子裡裝著剛從地里拔的青菜，葉子上還沾著露水，估計是開完會順便去河邊洗菜。
張奶奶坐在最後一排，眯著眼睛，嘴角還流著點口水，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，她今年八十四了，耳朵早就多少有點聾了，來開會就是為了湊個熱鬧。
還有幾個他叫不上名字的老人，坐在旁邊抽著煙，煙味混著院子裡的青草味，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這就是青竹村的「群眾基礎「了。
他忽然有點感慨。回想自己小時候，開這種會，老村委的會議室里得擠得滿滿當當，坐不下的人趴窗戶上聽的都有。現在呢？才短短十多年光陰，就這幾十號人，還都是被生活落下的。
台上坐著三個人，中間那個四十來歲，穿一件夾克，手裡拿著個文件夾，一看就是鄉里來的幹部。兩邊各坐了一個，大概是村裡的幹部。
「……同志們，「中間那個幹部清了清嗓子，拿起話筒，「今天把大家叫來，是跟大家傳達一下這次村兩委換屆的政策要求。「
他頓了頓，掃視了一圈台下的老弱病殘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——大概是沒想到來的全是老人。
「這次換屆啊，上級有明確要求，三個化：年輕化、知識化、實幹化。「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掰：「這第一啊，年輕化。村支部書記原則上呢不超過五十五周歲，特別優秀的可以放寬，可也不能超過六十。第二嘞，是知識化。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，至少高中以上學歷，最好是大專、本科。第三點，實幹化。就是要真想幹事、真能幹事，不能占著位子不拉屎。「
台下的老人們交頭接耳，議論紛紛，像一群被驚動的麻雀，嘰嘰喳喳的聲音很快就蓋過了台上的喇叭聲。
「年輕？村里哪有年輕人啊？「
「知識化？高中生都算高學歷了吧？「
「那老書記怎麼辦？都幹了十多年了。「
台上的幹部敲了敲桌子：「大家靜一靜。老書記的貢獻，我們都看在眼裡。可時代不一樣了，現在搞鄉村振興，需要新思路、新辦法。老書記經驗豐富，可體力、精力確實跟不上了。這次換屆，就是要把真正有能力、有想法、願意為村里幹事的人選出來。「
他又說：「這次換屆和以往不同，首先是由原先的三年一選改為五年一選，其次是書記、主任要實現「一肩挑」，所以為了選好配強農村帶頭人，這次上級有政策，鼓勵在外務工的能人、大學生、退伍軍人返鄉參選。只要是本村戶籍，符合條件的，都可以報名。「
這話一出，台下又是一陣騷動。
李牧雲坐在角落裡，心裡咚咚直跳。
年輕人？大學生？本村戶籍？
這不就是說他嗎？
他今年二十八，本科畢業，在大廠幹了六年運營，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，但好歹見過世面、懂點新東西。論學歷，在青竹村那絕對是頭一份。論能力，在大廠管過幾十人的團隊，做過千萬級用戶的項目，搞個村裡的建設，總不至於比搞網際網路產品還難吧？
可……他真的要參選嗎？
台上的幹部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換屆的流程、要求、紀律，李牧雲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他腦子裡亂糟糟的，一會兒覺得「我瘋了嗎，當什麼村支書「，一會兒又覺得「好像也不是不行「。
他想起今天白天看到的那些荒田、空房、老人。他想起王大爺說「年輕人都跑光了「。他想起劉嬸說「沒人領路「。
如果他真的站出來，是不是真的能改變點什麼？
散會的時候，李牧雲跟著人群往外走。剛走到門口，就被人叫住了。
「李牧雲？「
李牧雲回頭一看，是個陌生面孔，三十來歲，戴個眼鏡，穿件格子襯衫，笑起來很和藹。
「我是鄉組織委員，我姓張，「那人伸出手，「你就是李牧雲吧？李建國家的小子？「
李牧雲愣了一下，趕緊握手：「張委員您好。「
「我聽說你回來了，「張委員笑著說，「在杭州大公司上班是吧？挺好，挺好。「
他打量了李牧雲兩眼，意有所指地說：「這次換屆政策你也聽到了，我們就是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，有學歷、有見識、敢想敢幹。怎麼樣，有沒有興趣回來為村里做點事？「
李牧雲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張委員拍了拍他的肩膀：「不急，你慢慢考慮。機會難得，別浪費了。「
說完，他就走了。
李牧雲站在村委會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像揣了只兔子，撲通撲通跳個不停。
機會？什麼機會？當村支書的機會？
他搖了搖頭，快步往家走。
別想了別想了，他就是回來歇陣子的。當村支書？那是開玩笑的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，張委員那句「機會難得，別浪費了「，像顆種子，掉進了他心裡那塊本來就不怎麼結實的土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