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工作整整進行了一天。
上午交帳務、交資產。老會計拿著帳本，一筆一筆跟李牧雲核對。
「咱們村集體帳戶上，現在還有三萬兩千六百塊錢。」老會計推了推眼鏡，「是之前上面撥的一筆辦公經費，剩下的。」
李牧雲點點頭，心裡有數。三萬多塊，對一個村來說，確實有點少。難怪幹啥都沒錢。
「固定資產呢？」他問。
「固定資產就是村委會這幾間房子，還有老茶場的舊廠房，山上的幾片集體林。」老會計翻著固定資產台帳，「哦，還有幾部舊桌椅，一台老電腦，都不值錢。」
「負債呢？有沒有欠帳？」
「有一點。」老會計有點尷尬，「前幾年欠了施工隊兩萬塊錢，一直沒還上。還有就是歷年的水電費、辦公費，零零碎碎欠了幾千。加起來差不多三萬吧。」
李牧雲皺了皺眉。帳戶上三萬二，欠帳三萬，相當於淨資產就兩千塊。這家底，比他預想得還要薄。
「行，我知道了。帳先放這兒，我慢慢看。」他沒多說什麼。
欠帳不怕，慢慢還就是了。關鍵是得有進項，得讓村集體活起來。
下午交檔案、交工作。各種黨建資料、村民檔案、土地台帳、歷史遺留問題記錄，堆了滿滿一桌子。
李長根拿著一個厚厚的本子，遞給李牧云：「這是我這些年的工作筆記，村裡的大事小情，基本都記在上面了。哪些是歷史遺留問題，哪些人家有矛盾，都標出來了。你沒事可以翻翻，有個數。」
李牧雲接過本子，沉甸甸的。他翻開看了看，字跡工整，記得很詳細，哪年修了哪段路，哪年鬧了什麼糾紛，處理結果是什麼，都清清楚楚。
「根伯，太謝謝您了。」他心裡很感動。這可是老支書十幾年的心血，就這麼交給自己了。
「謝啥，都是為了村里。」李長根擺擺手，「趁這機會，我跟你念叨念叨村裡的幾個老大難問題，你心裡有個數。」
他搬了把椅子坐下，一樁一樁說起來。
「第一個，土地糾紛。東邊李老憨和王老二家，宅基地邊界鬧了五六年了，調解了好多次，都沒徹底解決。還有北坡的山地，幾家的地界不清，年年鬧。」
「第二個，水利問題。西坡水渠塌了，下面二十多畝田澆不上水，荒了幾年了。還有村裡的自來水管，老化嚴重，經常漏水，有些地方水壓不夠，逢年過節供不上水，他們得挑水吃，反應了很多次。」
「第三個，村集體收入。這麼多年，基本沒什麼進項，就靠上級撥點辦公經費。想干點事，沒錢，難。」
「第四個，民風問題。現在年輕人少，老人多，有些閒人愛說閒話，搬弄是非。還有就是鋪張浪費，紅白喜事大操大辦，互相攀比。」
李長根說得很細，每個問題都有具體的人和事，還有他之前處理的經驗和教訓。
李牧雲認真聽著，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兩筆。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，能讓他少走很多彎路。
「還有啊，」李長根頓了頓，語氣鄭重，「村里人際關係複雜，很多沾親帶故的，盤根錯節。辦事啊，不能太死性，也不能太講人情。把握好度，很難。你年輕，慢慢體會。」
「我記住了，根伯。」李牧雲點點頭，「謝謝您跟我說這些。」
「謝就不說了。」李長根笑了笑，「我退下來了，以後村里就靠你們年輕人了。有啥不懂的，隨時來找我。只要是為村里好，我老頭子絕不含糊。」
「哎，好！」
交接完帳務和檔案，李長根又特意跟李牧雲交代了一層關鍵的政策關係。
「牧雲啊，有個事兒得跟你說清楚。「李長根喝了口茶，「這次咱們換的是黨支部，你當選的是支部書記。村委會那邊，還沒換屆呢。「
李牧雲點點頭，這個他清楚。按照政策，村黨組織換屆在前，村民委員會換屆在後，中間隔幾個月，得由村民選舉產生村委會成員。
「也就是說，「李長根慢慢說，「現在村委那邊的工作人員，還是原來那一撥——婦女主任、治保主任、老會計、民兵連長，都是上屆村委會選出來的，現在還在任。「
「你呢，是黨支部書記，在村里起領導核心作用。以後村裡的大事小情，你牽頭抓總、統籌安排，但不能直接給人家下任命。該開支部會研究的，支部會研究；該跟村委會溝通的，得溝通著來。「
「等過幾個月村委會換屆了，到時候選出來新的村委會班子，才算正式配齊。現在這段時間，就是黨支部先把擔子挑起來，帶著原來的村委人員一起干。「
這番話說得很明白。李牧雲心裡有數了——他現在不是「一把手說了算「，而是黨支部領導核心，要發揮牽頭抓總作用，團結帶領原來的村委班子成員一起干。
「我明白，老支書。「李牧雲說，「我不會越位的。大事上，支部先研究，再跟村委同志商量著來。「
「嗯，你懂這個理就好。「李長根滿意地點點頭，「基層工作，就是這樣。黨組織領導，村民自治，兩條腿走路，缺一不可。你把這個關係擺正了，以後干工作就順。「
說完，李長根又帶著李牧雲，跟村委的幾個工作人員見了面。有婦女主任，民兵連長，還有老會計、治保主任。
人不多，都是老面孔。
「大家都認識一下，以後牧雲就是咱們村的支書了。大家好好配合工作，跟著牧雲好好干。」李長根介紹道。
幾個人都笑著打招呼，說著「歡迎」「支持工作」之類的話。但李牧雲看得出來，有人真心，有人觀望，也有人不太服氣。
畢竟，他太年輕了，又是新上來的，想讓所有人都服，沒那麼容易。
交接完所有工作，李長根把村委會的鑰匙交給李牧雲。
一串沉甸甸的鑰匙，交到李牧雲手裡。
「牧雲，以後，這兒就交給你了。」李長根的語氣里，有釋然，也有期待。
李牧雲接過鑰匙，心裡也沉甸甸的。接過的不只是鑰匙，是整個村子的擔子。
「老支書，您放心，我肯定好好干。」
送李長根走的時候，已經是傍晚了。夕陽把老支書的背影拉得很長，看著他慢慢走遠，李牧雲心裡有點不是滋味。
幹了十幾年的村支書，說退就退了。說沒有失落感，肯定是假的。但老人家還是把所有東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，毫無保留。
這就是老一輩基層幹部的情懷吧。
「雲哥，都交接完了？」周磊走過來。
「嗯，完了。」李牧雲嘆了口氣，「家底比咱想的還薄，問題比咱想的還多。」
「咋了？很麻煩？」
「麻煩是有點，但也不是不能解決。」李牧雲笑了笑，「走，進去看看新辦公室。」
倆人走進村委會，屋子不大，陳設簡單，牆上還貼著舊的標語和制度。桌子上堆著文件，角落裡的老電腦看著都快不能用了。
「以後，咱就在這兒辦公了。」李牧雲拍了拍桌子，「條件是差點，但慢慢會好的。」
「那必須的！」周磊幹勁十足，「雲哥，接下來幹啥？」
「接下來，先把支部這一攤理順。「李牧雲說，「三個支委先分好工，然後跟村委那邊的同志碰個頭，把工作安排下去。「
他早就想好了，新官上任第一件事，不是燒火，是把人和事都理順了。
天色漸晚，夕陽把村委的院子染成了金色。
李牧雲站在院子裡，望著遠處的青山，心裡已經有了盤算。
交接完畢，積弊摸清。接下來，就是把支部這台機器先發動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