支部班子分工落定的頭一周,青竹村的村委小院,第一次有了準點上下班的模樣。
以前這地方向來是「有事才開門、沒事就鎖門」,找人得滿村喊。這一周不一樣了——八點不到,大門就吱呀一聲拉開,各條線的人準點到崗:李二柱扛著梯子查路燈,周長貴蹲在牆根算修路的石料帳,老會計趴在桌上翻憑據,院子裡腳步匆匆,卻半點不亂。
幾件民生小事推進得格外順:北坡爆的主水管,當天就修通了;村口三個簸箕大的坑,三車碎石子填得平平整整;全村十二盞趴窩的路燈,李二柱帶著兩個小年輕爬高上低,五天就全亮了。到了晚上,四條村道的燈光串起來,遠遠看去,像給村子鑲了圈暖黃的絨邊。
村民們都湊著說,新書記上來,村委都像換了個地方。
但李牧雲心裡清楚,光靠剛上任的新鮮勁兒撐不了多久。人管人,累死人;定個章法,才能走得長遠。以前村委之所以鬆散拖沓,就是沒個準譜,全憑人情和自覺,高興了多干點,不高興就撂挑子。
周五下午,他把在崗的幾個人又召集到一塊兒。桌上擺著幾張列印好的紙,墨色清晰,條條都對著以前的痛點。
「這周大夥都辛苦了,幾件事幹得都漂亮。」李牧雲先給每個人遞了杯熱茶,笑著開口,「但總這麼臨時派活也不是長久事兒。我琢磨了幾條工作規矩,咱們合計合計,可行的話就定下來,以後照著來,省得亂。」
他拿起第一張紙,逐條說得明白:
「第一條,周一晨會制。每周一早上八點半碰個頭,上周幹了啥、這周幹啥、卡在哪了,都拎出來說說。就十幾二十分鐘,不扯閒篇。省得事兒堆著沒人管,也省得大家各干各的不通氣。」
「第二條,首問負責制。老百姓來找,誰先接住誰負責到底。能辦的當場辦,辦不了的給人說清楚找誰、啥時候能辦。不准說『不知道』『不歸我管』。真不清楚的,幫著問明白了再給人回話,別讓人家跑冤枉路。」
「第三條,晝夜值班制。每天安排一個人在村委值班,電話貼到大門口,老百姓有急事隨時能找到人。農忙、防汛、防火這些節點,雙崗值班,不能斷人。」
三條規矩,不多,也不高大上,全是針對以前「找人難、辦事推、沒人盯」的老毛病來的。特意避開了村務公開——既然之前交接工作的時候已經明確了帳目公開的要求,就不再重複念叨,落地執行就是。
在座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。周長貴先點頭:「我看行。以前就是沒個准章程,東一榔頭西一棒子,幹活沒章法,老百姓也有意見。」
「就是,以前找個人辦點事,跑三趟都找不到人。」李二柱聲如洪鐘,「值班好,省得人家急得團團轉。」
沒人反對。都是實打實幹活的人,有規矩比沒規矩強,省得亂扯皮。
「行,那咱們就這麼定了。下周一正式執行。」李牧雲把紙放下,「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有啥不合適的,咱們隨時調。但定下來的事兒,咱們先照著辦。」
散了會,周長貴留到最後,叼著煙笑:「牧雲,你這幾招真管勁兒。這才幾天,比以前一個月幹的事兒都多。」
「都是大夥給力。」李牧雲笑了笑,話鋒一轉,「對了周主任,咱們村那點歷史遺留的疙瘩,也得慢慢往下捋。總擱著也不是事兒,早晚還得冒頭。」
周長貴臉上一僵。他說的就是李老憨和王老二那樁宅基地糾紛,鬧五六年了,前幾任都和稀泥,越和越僵,是個出了名的燙手山芋。
「那事兒……難。」周長貴搖搖頭,「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,老契紙都找不到了,誰說得清?弄不好兩邊都得罪。」
「難也得解。」李牧雲說,「總這麼鬧,街坊鄰居都生分了。這樣,下周咱們抽空去看看,找找老底子,能調就調了。」
周長貴心裡嘀咕:年輕人就是不知深淺,這事兒是那麼好調的?但嘴上還是應了:「行,到時候我跟你去,還有趙福,他公道,說話大家也聽。」
他本以為李牧雲就是說說,沒想到周一晨會剛開完,李牧雲就拉上他和趙福,三個人往村東頭去了。
剛到巷口,就聽見李老憨的大嗓門震得牆皮都顫:「他占了俺家三十公分!他還有理了?」
緊接著王老二的聲音也頂回來:「你放屁!那是俺家老輩留下來的地界!」
果然,倆人又槓上了,臉都憋得通紅,旁邊圍了一圈端著飯碗看熱鬧的鄰居。
看見李牧雲他們過來,倆人都湊過來告狀,你一言我一語,吵得人腦袋疼。
「行了行了,二位叔,先熄火。」李牧雲抬手壓了壓,語氣平穩,「吵解決不了問題。今天我們三個過來,就是給你們捋這事兒。有憑有據的,該誰的就是誰的,誰也不吃虧。」
「咋捋?都鬧多少年了,也沒捋明白。」李老憨梗著脖子,一臉不信。
「老辦法,找底冊、量實地、講道理。」李牧雲說得乾脆,「老會計那兒有八二年的宅基地清冊,官方底子,作數。然後到地里實地量,量出來多少就是多少。」
趙福也跟著開口,聲音不高卻有分量:「對,都是一個村的街坊,啥事兒不能好好說?按老底子來,公道。」
倆人你看我我看你,都沒話說了。
一行人呼啦啦轉到村委會,老會計翻箱倒櫃,找出了泛黃的線裝老清冊。紙都發脆了,上面用毛筆寫著各家的宅基地尺寸,還有手繪的地界簡圖,蓋著當時公社的紅章。
「找到了,你倆的都在這兒。」老會計指著冊子,「李老憨家,東西寬四丈二,南北長五丈;王老二家,東西寬四丈三,南北長四丈九。都標得清清楚楚。」
倆人湊過來看,字是老字,章是紅章,實打實的官方底子,沒法抵賴。
「走,去地里量。」李牧雲合上冊子。
一群人又呼啦啦擁到地里。李二柱也被叫過來幫忙,拉著皮尺,從界石開始量。
「從這棵老槐樹根算……東西寬,四丈三尺一寸……」
量完一算,王老二家的院牆,確實往西多占了二十七公分,差一點不到三十公分。
「你看你看!俺說啥來著!」李老憨頓時嗓門高了八度,腰杆都直了。
王老二臉漲得通紅,嘟囔:「那……那院牆壘了十來年了,當時也沒人說啥。」
「當時沒說,不代表就是你的。」李牧雲沒偏向誰,平心靜氣地說,「二叔,按老底子,這地方確實是老憨叔家的。院牆你得往回挪挪。」
王老二臉上掛不住,剛要反駁,李牧雲又補了句:「不過話說回來,都壘了十來年了,也不是故意的。老憨叔,你看這樣行不——院牆也不用全拆,就往回挪三十公分,湊個整。都是街坊鄰居,低頭不見抬頭見的,別為這點地界傷了幾十年的情分。」
趙福也跟著打圓場:「就是,多大點事兒。各讓一步,以後還是好鄰居。」
倆人你看我我看你,都有點彆扭。鬧了五六年,真要一下和解,也有點下不來台。
這話一說,倆人台階都有了。
李老憨咳嗽了一聲,揮揮手:「那……行吧,都是街坊,我也不是非要咋樣。挪點就行。」
王老二也順坡下驢:「行,挪就挪。以前不知道地界,知道了哪能占人家地方。」
就這麼著,鬧了五六年的地界糾紛,半天功夫就說和了。
旁邊看熱鬧的鄰居都議論:「還是新班子行,一來就給解決了。」
「以前來就和稀泥,這次有量有據的,公道。」
往回走的時候,周長貴徹底服了:「牧雲,真有你的。這事兒鬧了好幾任了,都沒弄成。你這一來,半天就搞定了。」
「也沒啥,就是不偏不倚,按規矩來。」李牧雲笑了笑,「老百姓其實最講理,你公道,人家就服。」
趙福也點點頭:「是啊,以前總怕得罪人,和稀泥,越和越亂。」
一件小事,卻讓村委的威信又漲了一截。下午就有人特意拎著半袋自家種的花生送到村委,說謝謝支書給解決了地界事兒,放下就走,追都追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