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三天,李牧雲連著跑了兩趟縣城。
張愷的考察團隊住在縣招待所,白天跑點位,晚上匯總數據。
第一次去張愷挺意外,笑著說「你們村效率倒是快」;第二次去的時候,張愷透了句底:「你們綜合得分暫時排前二,就是北坡黃沙村追得緊,他們承諾進場路由村里全額出資修建,不用企業掏一分錢。」
李牧雲心裡有數,沒爭高低,只笑了笑:「我們不光修路,全程服務都包了。張總你們放心,選青竹村,除了現場施工,啥都不用你們操心。」
從縣裡回來的路上,他還在琢磨,黃沙村敢承諾自己修路,無非是想靠「零配套成本」搶項目。可這筆錢最終還是要從村集體裡摳,要麼砍民生預算,要麼後期偷工減料。青竹村不拼這種賠本賺吆喝的買賣,拼的是全程省心、零糾紛落地。
可他沒料到,後院先起火了。
剛到村委會,趙福就在等著,臉色不太好看:「牧雲,出點岔子。老王家和老李家,反悔了。」
「啥?」周磊一下從凳子上蹦起來,「之前不都談得好好的嗎?帳都算明白了,拍胸脯說同意啊!」
「別提了。」趙福撓了撓頭,「老王頭他兒子昨天從外地打電話回來,說聽黃沙村的老鄉講,他們那邊山地流轉費每畝每年八十,咱們才六十,說咱們村幹部坑老百姓。還說祖祖輩輩的山,不能說流轉就流轉,不讓他爹簽字。」
「老李婆那邊更邪乎,她外孫女說什麼建風電壞風水、有輻射,對家裡小輩不好。老太太本來就迷信,今天一早就過來找我,說這事兒再緩倆月,不急。」
周長貴聞言皺起眉,菸袋鍋子在石階上重重磕了磕:「我就知道這陣子外村人往咱們村串,沒憋好屁。一準是黃沙村那邊故意放的閒話,攪咱們的局。群眾工作要是這時候掉鏈子,企業那邊印象直接打折扣,到手的名額都能飛了。」
這話說到了點子上。新能源企業跑山區項目,最怕的就是村民扯皮、落地無期。要是臨簽約了出糾紛,人家轉頭就能選別的村,反正五個候選點個個都達標。
周磊急得直轉圈:「那咋辦?之前都談妥了,這又反悔,不是耽誤大事嘛!要不我帶倆人上門去說道說道?」
「你去沒用,年輕人說話,這些老頑固聽不進去。」周長貴搖搖頭,「這倆都是認死理的主,來硬的反而適得其反。」
李牧雲一直沒說話,腦子裡快速盤著利害。王老漢家兩畝地,李婆家一畝半,加起來才三畝半地,戶數也只有兩戶,看似事兒不大,可要是這兩戶卡了殼,不光山地連不成片,傳出去還容易引發連鎖反應——別的村民一看有人反悔,也會跟著觀望、跟著抬價。更關鍵的是,企業三天內就要定最終落地名單,這時候出亂子,等於把機會親手往外推。
「沒事,我去。」他拎起牆角的草帽,「趙叔,你跟我一起走。先去老王家,他兒子不是說補償低嗎,咱們就去把帳算透、把話說開。」
倆人順著村道往東山腳的王老漢家走。深秋的午後,院子裡曬著半匾茶干,王老漢蹲在門檻上抽旱菸,看見他倆進來,臉有點扭捏,往旁邊挪了挪:「牧雲啊,你倆咋有空過來。」
「王叔,過來跟你嘮兩句。」李牧雲也不繞彎子,直接拉了個板凳坐下,「聽說你家小子覺得流轉費給低了?」
王老漢咳了一聲,有點不好意思:「也不是……那小子在外頭打工,跟黃沙村的老鄉住一塊,說他們那邊給八十。我尋思,都是一個縣的山地,咋還差二十塊錢呢?」
「王叔,黃沙村的話你也敢信?」趙福接了話,語氣有點急,「他們那山是什麼山?陡得跟刀削似的,到現在項目能不能選上還兩說呢!畫個空餅給你看,你就當真了?」
李牧雲擺了擺手,示意趙福別急,自己掰著手指頭,一筆一筆算得透亮:
「王叔,我跟你算三筆實在帳。第一,咱們這項目是縣裡定的優選點位,企業馬上就進場,板上釘釘。黃沙村能不能進前三還不一定,到時候項目黃了,別說八十,八毛錢的好處都沒有,空歡喜一場。」
「第二,咱們不光有每年六十的山地流轉費,還有每年村集體的風電分紅,按人頭算,你家三口人,一年就是三百多,加起來一畝地合一百多。這還不算以後風電場招保潔、保安,優先招本村人,你家兒媳婦在家帶孩子,到時候去上班,一個月兩千出頭,不比出去打工差,還能顧家。」
「第三,建風電就得修六米寬的進場路,一直修到山頂。以後你採茶、運毛竹,三輪車直接開上去,不用再扛著擔子走半小時山路。這方便,可不是幾十塊錢能買來的。」
三筆帳,一筆比一筆實在。王老漢低著頭抽旱菸,煙圈一個接一個吐,沒搭話。
李牧雲又補了句,正好戳中老人的心思:「王叔,我知道你捨不得這山。我跟你交個底,風電就占山頂的荒草坡,不占你半山腰的茶園,也不砍你的毛竹。山還是你的山,就是山頂架幾個風機,啥都不耽誤。路修好了,你上山反而更省勁兒。」
他這輩子就守著那半畝茶園過日子,怕的就是占了地、斷了生計。
「真不占茶園?」王老漢抬起頭,眼睛裡帶著點遲疑。
「絕對不占。」李牧雲說得斬釘截鐵,「到時候現場放線,你跟著去看,占了你一棵茶樹,我賠你十倍價錢。」
王老漢沉默了半天,把菸袋鍋子往門檻上一磕:「行,那我信你。那小子那邊我去說,他懂個啥,外頭聽風就是雨。」
從老王家出來,倆人又拐去了村南頭李婆家。老太太迷信「風水」「輻射」,李牧雲也不跟她辯大道理,就拉家常似的說隔壁縣前年建的風電,人家村年年分紅,家家戶戶蓋新房,也沒見誰家出不好的事兒;又說這是國家的新能源項目,都是專家層層測過的,要是真有影響,也不會批下來建。
趙福在旁邊幫腔,說村里幾戶人家都簽了意向,到時候大家都得好處,不能因為一句閒話拖了全村的後腿。
磨了半個多鐘頭,李婆終於鬆了口,說「再想想」,但也沒說死不同意。
走出李婆家的時候,太陽都快蹭著山頭了。
趙福舒了口氣:「總算穩住了。老王那邊沒問題了,老李婆那邊估計也沒啥大事,就是耳根子軟,聽了閒話。」
李牧雲卻沒那麼輕鬆。他站在村口望了望遠處的盤山公路,黃沙村的方向隱隱約約有車開過,捲起一陣塵土。
「這只是開頭。」他輕聲說,「咱們能來做工作,別人也能來攪局。離企業出結果還有兩天,這兩天咱們盯緊點,分片包戶再走一遍,別再出什麼岔子。」
晚風卷著山霧漫過來,把半個村子裹得朦朦朧朧。
外部的競品比拼還沒分出勝負,內部的人心暗流又開始涌動。
這陣產業風想要穩穩落在青竹村,果然沒那麼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