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眼前微微發福的沈罪,吳千嶂心裡滿是感慨。
在另一個時空,年輕的沈罪可是讓他的精神飽受摧殘。
如今嘛,攻守之勢異也!
沈罪知道瞞不住了,長嘆了口氣,道:「我想抽根煙。」
「不准。抽菸有害身體健康,我建議你戒掉。」吳千嶂從煙盒抽出一根煙,叼在嘴裡,用火柴點燃,吞雲吐霧。
沈罪無奈地挪開視線,心裡默默盤算著。
他弄不清吳千嶂對此事掌握了多少,於是試探道:
「1936年的春天,我正擔任淞滬警備司令部偵查大隊的行動組長。有一天,我奉王兆槐的命令,去捉拿共產黨。」
王兆槐時任偵查大隊的大隊長,是沈罪的頂頭上司。他搞了個十來人的親信班底,沈罪便是其中之一。這些人都稱呼王兆槐為「頭子」,以表親近。
「沈罪!」吳千嶂暴喝一聲,「這次捉拿行動,分明是由你全權主持,並非王兆槐指使。你再信口雌黃,抱著對抗的態度,莫怪我讓你當眾檢討了!」
沈罪暗罵一聲,他沒想到吳千嶂竟然掌握了這麼多細節。
「吳管教,時過境遷,許多事我都記不住了,絕非故意捏造。」
吳千嶂冷冷掃了他一眼,「重新說!」
沈罪看似被嚇住了,實則不然。
他心思急轉,很快便決定避重就輕。
「我收到線報後,便打算領人先去探查一番,再向王兆槐匯報。」
「誰給你的線報?」吳千嶂打斷道。
他懷疑自己被捕,是被內鬼出賣了。揪出內鬼,斬草除根,方能永絕後患。
沈罪皺眉想了片刻,道:
「線人的名字已想不起來了。只記得他似乎姓江,是南市一座小學的老師,我曾指使他在工廠的夜校教書,以期接觸到共產黨的人。」
『姓江的小學老師?』吳千嶂努力回憶,卻毫無頭緒。
沈罪接著道:
「他本是我隨手布下的閒棋,不曾想還真起了作用。
某天,他找到我,說南市的一家書店,似乎是共黨的據點。我便帶人去探查,經過幾天的嚴密監視,果然發現了端倪。
正當我準備收網之際,卻發現書店裡的人,趁著半夜跑了個一乾二淨。
我不甘心功虧一簣,便命手下在書店守株待兔,盼著有消息不靈通的共產黨人自投羅網。
與你同名的吳千嶂,就是那時落入了我們布下的陷阱。」
「只抓住他一人?」吳千嶂追問。
「對。他應該剛參加地下工作不久,經驗不足,所以才會中計。」沈罪頓了頓,用敬佩的語氣道:「他骨頭很硬,各種審訊手段輪番上場,他硬是沒有透露過一個字。」
「然後你們就殺了他?」吳千嶂擰起了眉頭。
沈罪緩聲道:「不是,他是自盡而亡。」
『所以在原本的時空,我的結局是死了?』
吳千嶂沒有說話,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沈罪,後者目光坦蕩,不似說謊,但他根本不信這套說辭。
「沈罪,當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?」
「吳管教,我方才所言句句屬實,絕無虛言。」
沈罪在賭。
當年參與審訊之人,死的死,跑的跑。
他就不信吳千嶂真能掌握全部內情。
賭輸了,大不了寫寫檢查、做個檢討。
賭贏了,他就能減輕身上的罪行,畢竟人是他親手打死的。
「1936年3月6日,在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審訊室,你對吳烈士說,他要是不開口,你保證親手弄死他。這些話,你還記得嗎?」吳千嶂平靜道。
二十年前的一番話,沈罪不可能記住。
他也分不清吳千嶂是在詐他,還是真的掌握了證據。
但開弓沒有回頭箭,他只能硬著頭皮道:
「吳管教,或許我說過這些話,但吳烈士真是自盡而亡,絕非被我們殺害的。」
「不見棺材不落淚。」
吳千嶂回憶著另一個時空參與審訊他的那幾人的名字,厲聲道:
「你真以為姚瑞祥、周勝國、趙大力這些人都死絕了嗎?
沈罪,我告訴你,我掌握的證據,遠比你想像得多。
積極配合改造和抗拒改造的反動派,是兩種結局。
我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。
說!
人到底是怎麼死的!」
沈罪聽到姚瑞祥三人的名字,當即方寸大亂。
『怪不得、怪不得吳千嶂能知道這些陳年舊事……』
如今的局面,他已失去了博弈的資本,繼續負隅頑抗,下場只會更慘,他只得實話實說。
「吳烈士是在審訊過程中,被我失手打死的。但我保證,絕非故意殺了他。他活著,對我們才有價值……」
吳千嶂一擺手,「不必解釋,陳述事實即可。」
沈罪唉聲嘆氣一番,繼續道:
「吳烈士死後,我們拿著他的相片,排查許久才得知他是一家米鋪的夥計。我們找上門時,才發現店早已關門,線索至此也就斷了。」
吳千嶂沉默思考著。
他面對的困局,是如何讓另一個時空的自己逃出虎穴。
如果他在1936年死亡,他是否就真的死了?還能回到這個火紅年代嗎?
他賭不起!
「沈罪,事到如今,你心裡就沒有一絲悔過?」
「吳管教,我時時刻刻都在為自己犯下的過錯而悔恨!」
沈罪最是識時務,逢人說人話,見鬼說鬼話。
無論他是裝,還是真心悔過。
至少在往後的日子裡,他表現得極為配合。
這也是他能進入第二批特赦名單的原因。
「當真?」
吳千嶂信他個鬼,要不是自己提起,他連這件事都忘了,又何來悔過?
「千真萬確。」沈罪信誓旦旦。
「既然如此,你肯定思考過,當年他該如何做,才能活著走出監獄,對吧?」
吳千嶂暫時想不出破局之法。
但沒關係,他可以讓這個已經人過中年、經驗豐富的沈罪去對付另一個時空里略帶青澀的沈罪。
以彼之矛,攻彼之盾,何如?
「額……對。」沈罪只能硬著頭皮應下來。
「說說你的辦法。」吳千嶂下令。
沈罪琢磨不透這麼做的意義,但他並不想駁了吳千嶂的面子,只能絞盡腦汁地思考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