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話室一片安靜。
幾分鐘後,沈罪道:
「當年,我們並沒有掌握任何實質證據。逮捕吳千……吳烈士,是因為他在書店見到我們後,十分慌亂。
我便篤定他與地下黨脫不了干係。
加上後續的審訊中,他很是堅強、頑固。
我熬了他一天兩夜,他還能守口如瓶,有這等意志力,他絕非普通人。
後來,我也沒招了,只能動用了酷刑。
那些酷刑,甭說上身了,就是看一眼刑具,尋常人都得尿褲子。他卻能扛住、只言不發,這等於不打自招。
如果當時,他表現得不堪一些,並給出合理的身份證明,或許就能被釋放。」
吳千嶂搖搖頭,「寧殺錯一千,不放過一個。這句口號,你難道不記得了?你提出的辦法,毫無建設性可言。」
沈罪嘴裡泛苦,「吳管教,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年,縱使我想出辦法,又能如何呢?不如……」
「繼續想。」吳千嶂面露不虞。
「是、是。」沈罪低著頭,時不時摸下鼻頭,這是菸癮犯了的表現。
吳千嶂抽出一根香菸,扔給了他。
沈罪接過香菸點燃,連連道謝。吸了一口,他臉上露出放鬆的表情。
待香菸燃盡,他再次開口:「趙大力最是愛財,他和王兆槐沾親帶故,若是能斥巨資賄賂他,或可活命。」
「不行。繼續想。」
隨後,沈罪又苦思冥想了幾個提議,皆被否決。
吳千嶂看著天色漸暗,心中略有焦急,索性道:「假使你是二十年前的吳烈士,在不能藉助外力的情況下,如何被釋放出獄?」
沈罪似乎明白吳千嶂為何執著於此了,或許後者是想讓自己感同身受,以期反省自身。
「吳管教,我明白你的用心良苦。只是條件太過苛刻,即使是我,也無能為力。」
「連二十年前的自己,都對付不了?這麼多年,白活了?」吳千嶂用上了激將法。
沈罪氣憤不已,但多年的牢獄生活,已磨平了他的稜角,他深吸一口氣,道:「非要說辦法,倒是有一個。」
「快講!」吳千嶂催促道。
「只怕說出來,恐玷污烈士名聲。」沈罪有所顧忌,才一直沒敢提。
「但說無妨,此事我不會對外人提及。」吳千嶂道。
沈罪咬咬牙,道:「假使他熬過兩天審訊後,再假意投誠,帶我們去指認米鋪,應當性命無虞。對於投誠人員,我們向來不會害其性命。」
吳千嶂也曾想過這個辦法,但當叛徒的事,他干不來。
「這麼一來,米鋪的同志,就會被抓捕。」
「不會!」沈罪斬釘截鐵,「據我所知,吳烈士被捕的第二日,米鋪的人便全部撤離了。」
吳千嶂眼神一亮,「當真?」
沈罪道:「千真萬確。吳管教,我既承認失手害了吳烈士,又豈會在這等小事上撒謊?」
吳千嶂不敢輕信,假意暴喝道:
「冥頑不靈!泥人還有三分火氣,當真以為我沒辦法收拾你?」
雖然規定不准對犯人進行體罰。
但身為管理人員,如果存心想整個犯人,辦法多的是。
這一點,沈罪也心知肚明,他懵了片刻,反應過來後,大聲喊冤道:「吳管教,這次我真沒說謊啊!你去找姚瑞祥等人,一問便知!」
「哼!」吳千嶂冷哼一聲,「我當然會去找人核實。若發現你撒謊……」
「不敢、不敢。」沈罪連連擺手。
見狀,吳千嶂心裡信了七分。
隨後的幾個小時裡,吳千嶂與沈罪聊了許多。
從他嘴裡,吳千嶂對上海的特務處、中統、偵查大隊的情況,有了詳細的了解。
日落月升,轉瞬已是深夜。
讓警衛把沈罪帶回監舍後,吳千嶂低頭看了眼手錶,已是十一點半。
他不敢耽擱,迅速回到宿舍,洗漱後,躺在單人床上,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很快,他沉沉睡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被一陣刺眼的白光驚醒。
他下意識地伸手去遮擋,卻發現雙手被銬在鐵椅上,動彈不得。
意識迅速清醒,他知道自己又回來了。
此時正值初春,審訊室冰冷徹骨,他身上只穿著單衣,被凍得瑟瑟發抖。
原主就是在這種情況下,硬抗了兩夜一天。
「你們紅匪都是鐵做的不成?兩宿沒合眼了,還真能扛吶。」一個長相普通的、頂著兩個黑眼圈的漢子,走到吳千嶂身側,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,用力一扯,厲聲道:「就算是鐵,到了這裡,也得給你熔成水。」
『你才兩宿沒合眼,老子剛睡醒。』
吳千嶂本來都熬不住了,此刻卻覺得精神的疲倦一掃而空,想來和穿越有關係。
身上雖冷,但他覺得尚能抗一會。
但也只能抗一會兒。
「你有什麼證據,指證我是地下黨?」吳千嶂微微抬眼,便認出了這人是姚瑞祥。
姚瑞祥咧嘴一笑,「證據?知道什麼是秘密逮捕嗎?」
公開抓捕才需要證據。
秘密逮捕本質上就是綁架。
綁架需要什麼證據?
人死了,沉進黃浦江,誰能挑出毛病?
這時,旁邊的周勝國道:「奶奶個熊,這都一天兩夜了,再這麼下去,煮熟的鴨子恐怕就得飛了。要不咱請示下組長,上大刑吧!」
姚瑞祥打了個哈欠,「你說得對。繼續熬下去,還沒拿到口供,老子就得被熬死。」
「我這就去找組長。」周勝國推開審訊室的鐵門,匆匆離去。
「別忘了給老子帶份早點。」
姚瑞祥嚎了一嗓子,然後低下頭,惡狠狠地盯著吳千嶂道:
「小子,別怪老子沒提醒你,等動了刑,哪怕你開口,不死也得殘。這個狗日的世道,你要是殘了,下半輩子,只怕會過得豬狗不如。」
吳千嶂斜眼看著姚瑞祥,想起了從沈罪嘴裡聽來的,關於這廝的秘密,心裡盤算著以後該怎麼利用。
不過當務之急,還是先自救。
假意投誠,是他目前破局的唯一手段。
到時候,他只有兩條路能走:
一、假意加入軍統,隱藏在幕後,為抗戰出力。
功德林關押的那些犯人,在這個時空,任何一人身上都有著巨大的能量。
如果利用得當,將能發揮出超乎想像的作用。
二、伺機跑路,想辦法找到組織,重新加入。
這條路,很難。
若帶領沈罪等人找到米鋪,縱使無人被捕,那他恐怕連組織的甄別都通過不了。
吳千嶂更傾向於第一條路。
他本就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後世青年,從小就討厭條條框框,不喜被約束。
只要竭誠抗日,哪怕是用自己的方式,又有何不可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