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漢軍中的氣氛像是過節一樣歡天喜地。
這場突襲直到天蒙蒙亮,最後一個魏軍士卒扔下了自己的武器,蹲在地上等候發落才結束。
漢軍光是抓俘虜都抓了兩千多人,更別提還有各種各樣的繳獲,有甲冑、長槍、環首刀,全是各種各樣的好東西。
這也就是漢軍的人數太少了。如果能夠再多一些,把這場仗打成殲滅戰而非擊潰戰,那麼這份戰果還會豐厚很多。
原本對於北伐這件事,其實底層的這些士卒們都是在心底里感到有些擔憂的。
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地地道道的益州人,從來沒有去過關中這麼遠的地方。
面對陌生的環境,陌生的敵人,這些士卒雖然表面上沒有表現出來,但是心底里難免還是會有一些嘀咕。
不過在馬謖帶領他們走向勝利之後,這些擔憂瞬間就化作青煙,消散得無蹤無跡了。
馬將軍真不愧是諸葛丞相的首席大弟子,實在是太靠譜了!
然而和這歡樂一幕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馬謖臉上嚴肅的神情。
看著滿地都是死傷的士卒,馬謖心中也不好過。
「唉,不是本將軍害了你們,是這個亂世害了你們啊。」
其他漢軍們雖然對於戰友的犧牲也感到悲傷,但是豐厚的戰利品又很好的抹平了這一點。
不過馬謖所擔憂的並不僅僅是傷亡,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。
那就是現在他們勝利了,已經從哀兵變成了驕兵,而驕兵必敗。所以據馬謖估計,如果這個時候張郃來攻的話,他們多半是要吃敗仗的。
儘管他不是特別熟悉歷史,但是也是很清楚這場戰爭的最終走向的。
諸葛亮無功而返,而他馬謖則是被砍了腦袋祭旗。
王平看了喜氣洋洋的士卒們,又看了看已經堆成小山的戰利品,臉都快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「服了服了,末將這次是真的服了,幼…馬謖,這仗打得真痛快,你說是吧。」
此時的王平已經沒有半點脾氣了,眼前的將軍雖說腦子有些不正常,但是打仗的功夫還是很到位的,沒給丞相丟臉。
軍隊當中就是這個樣子,只要打贏了,那之前做的無論多少蠢事都可以一筆勾銷。甚至在部分人眼裡,那些蠢招還有著特別的作用,不然怎麼會用它們呢。
王平主動找馬謖說話,其實就是在很隱蔽的服軟了,結果馬謖並沒有接他的招,還是出神地望著戰場。
見此情形,王平還以為馬謖是在為損失的將士們哀悼,主動為馬謖開導到:
「將軍不必介懷。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,死在戰場上是常有的事,我們這些習武之人早就看淡了。」
「沒事,死不可怕,死是涼爽的夏夜,可供人無憂的安眠。」
馬謖剛想回答說不是這樣的,忽然想起了上輩子和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們。
雖然平時一個個瘋瘋癲癲的,但是到了要死的時候卻都是面帶微笑,好像終於從什麼地獄當中解脫了一般。
從那之後,馬謖就再也不畏懼死亡了。因為他知道死就是安眠,安眠就是解脫。
可是對面的王平只感覺一種難以言明的無力感。好像眼前這個人就是一個剛剛學會了怎麼變成人形的妖怪。
說話的聲音像人,長的樣子也像人,唯獨思考邏輯以及各種各樣的行為,完全不像人類。
就是給人一種很詭異的感覺。
在說完這句話之後,馬謖又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中。
王平受不了這種冷暴力,趕緊去做他自己的事情去了。
他之前因為馬謖的癲狂行為,可是專門給諸葛亮打過小報告的。
現在馬謖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方法確實有效,那麼之前那個小報告性質就徹底變了,從未雨綢繆一下子變成了惡意中傷。
不過現在就算是想要追回來也太晚了,但王平轉念一想,又想到了一個方法。
那就是再寫一封關於此次戰鬥的匯報,把馬謖在此戰中起到的作用完完整整地寫清楚,這樣一來,丞相看了之前那封信也只會覺得王平只是太過謹慎了。
事不宜遲,趁著這會兒自己有空,王平揮毫寫下了此戰的得與失,並且將馬謖的奮勇爭先著重表現了出來。
他本人不識字,只能坐在一邊說,讓其他人代筆。
王平將信交到信使手上,並且囑咐他一定要加快步伐,最好能夠追上之前那個信使。
……
到了中午,漢軍基本上把能拿的東西以及能抓到的俘虜全部弄到手了,將士們有說有笑地將這些寶貴的收穫押送著帶回了街亭城中。
本來王平見此戰大勝,想要勸說馬謖趕緊回城。因為人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,也不可能在同一座山腳下被伏擊兩次。
下一次曹軍若是敢來,必定是準備充分,這樣一來從山上突襲的突然性便完全喪失了。
結果他剛見到馬謖,還沒來得及說話,就聽到了馬謖的命令:「王平,你即刻通知一下全軍各部,讓他們立刻收拾行李。我們要到街亭城中駐紮。」
王平瞪大了眼睛,欣慰地笑了。
看來馬將軍雖然行事狂悖乖張了一些,但是還是很明事理的。知道什麼時候該上頭,什麼時候該冷靜。
王平甚至都開始在想是不是當初他太過于敏感了,沒有第一時間理解馬謖的想法。這才逼得馬謖不得不放狠話,強行壓下了他的意見。
嗯……看來自己是時候找個機會向馬參軍道個歉了。
馬謖和王平作為這支部隊的一把手和二把手,一把手二把手都一致認可了回街亭駐紮,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來了。
雖說蜀漢軍隊取得了難得的勝利,但是下降到士卒每個人身上的重擔,都沒有卸下。
他們回到街亭城之後,馬不停蹄地就開始收集木材石料,加固原本破損的城防以及緊急趕製一些守城裝備,比如檑木、滾石。
王平還專門把那些俘虜利用了起來,讓他們幫著搬運東西,做些力所能及的活,否則就沒有晚飯可以吃。
靠著全軍上下齊上陣,一下午的時間,倒還把原本殘破的城防給修復得有點起色了,當然,也就只有一點。
王平端著兩份晚飯,看著雜草叢生,只剩下殘垣斷壁的城內嘆了口氣。
雖然馬謖的突襲為漢軍爭取到了難得的時間,但是因為之前一直埋伏在山上的緣故,其實雙方算是兩相抵消罷了,甚至某種意義上來說,時間可能還更加緊張了。
但是王平實在拉不下那個臉去批評馬謖,因為若是沒有他的突襲,很有可能憑藉這個倉促修復的小城,根本抵擋不住數萬人的進攻。
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,那就不要後悔如何根據眼下的條件儘可能地完成諸葛丞相的任務,才是王平真正應該考慮的。